整个贾府，都像一架上满了弦的巨大座钟，亢奋地、紧张地，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指针，最终落下的时刻。
这份喧嚣，却似乎传不进登仙阁的小院。
这日，雪后初晴。
檐下的冰凌在暖阳下，滴滴答答地融化，在青石板上砸开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探春、迎春、惜春三人，携手而来。
“林姐姐！”
探春人未到，爽朗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掐金丝线的石榴红斗篷，映着雪地，整个人都明艳得发光。
林黛玉放下手中的《五行术法大全》，迎了出去。
“快进来，外面冷。”
几人进了屋，紫鹃和雪雁连忙端上热茶与新做的点心。
暖意融融的房间里，瞬间便热闹起来。
“宝姐姐那边递了信来。”
探春喝了口热茶，暖了暖手，便直入正题。
“第一批印出来的话本，五百册，三天就卖光了。”
她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如今第二批已经加印了一千册，听说预定的人，已经快把薛家铺子的门槛给踏破了。”
迎春在一旁，听得只是腼腆地笑，有些不敢相信。
惜春则安静地坐着，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是……”
探春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我总想知道，买这些书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看了之后，又都说了些什么。”
“光听铺子里的伙计回报，总觉得隔了一层。”
她叹了口气，颇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遗憾。
林黛玉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她看着探春那张写满了“我想搞事”的脸，忽然开口。
“三妹妹这般想知道，何不亲自去看看？”
一句轻飘飘的话，打断了屋子里的热闹。
探春愣住了。
迎春手里的茶杯轻颤了一下，险些洒出来。
惜春那飘忽的目光，也终于收了回来，落在了林黛玉身上。
“林姐姐，你说什么？”
探春的声音有些发干。
“去……去看看？”
“怎么去？”
林黛玉理所当然地挑了挑眉。
“自然是溜出去。”
“噗——”
迎春一口茶没咽下去，呛得连连咳嗽，一张脸涨得通红。
站在一旁布菜的紫鹃，手一抖，一块精致的桂花糕掉回了盘子里。
她默默地转过身去，抬手扶住了额头，肩膀微微耸动。
完了。
她家姑娘自己胡闹还不够，如今还要拉着府里别的姑娘一起胡闹了。
探春瞪大了眼睛，看着林黛玉，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她从没想过，“溜出去”这三个字，能从这位素来清高的林姐姐嘴里，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林黛玉却不理会众人的惊愕。
她站起身，施施然地对紫鹃吩咐了一句。
“把我那身衣服取来。”
说完，便径直走进了另一间厢房。
留下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不过片刻功夫，门帘被掀开。
一个清俊的少年郎，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箭袖长衫，腰间束着一条鸦青色的宽边腰带，上面挂着一枚质朴的玉佩。
墨色的长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面如冠玉，眉目如画。
他手中拿着一柄湘妃竹骨的折扇，在手心“啪”地一敲，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桃花眼里，波光流转，竟比往日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如何？”
清越的声音响起，正是林黛玉。
探春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那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惊奇，更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被瞬间点燃的炽热。
迎春则早已羞得满脸通红，头都快埋进胸口里，只敢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上一眼，心口便砰砰直跳。
惜春的反应最为奇特。
她没有羞涩，也没有过分的惊奇。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从那身利落的男装，落到林黛玉那挺直的脊背，再到她眼底那抹飞扬的神采上。
她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名为向往的情绪。
林黛-少年郎-玉，满意地看着三人的反应，迈着方步，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
她走到探春面前，用折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三妹妹，这京城里的热闹，想不想亲眼去瞧一瞧？”
探春的心，被她这一句话撩拨得滚烫。
她喉头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
“我去。”
一个清冷的声音，率先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惜春。
她已经站了起来，小脸紧绷，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探春见状，再不犹豫。
“好！我也去！”
她本就是个有主意、有胆气的，如今有人带头，有人作伴，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怎肯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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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迎春被看得手足无措，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嗫嚅着，一个“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黛玉笑了。
她收回折扇，走到迎春身边，拉起她的手。
“二姐姐，就当是陪我们走一趟。”
“不好玩，咱们即刻就回来。”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迎春被她拉着，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温度，那颗慌乱的心，竟也奇迹般地安定了几分。
她最终还是细若蚊蚋地点了点头。
“好极了！”
探春兴奋地一拍手。
“只是……”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我们……我们没有男装啊。”
迎春和惜春也反应过来，脸上刚刚升起的兴奋，瞬间又被愁云取代。
这府里，女孩子的衣裳首饰堆积如山，可男装，那是一件也寻不着的。
紫鹃在一旁，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看吧，去不成了吧。
谁知，林黛玉却将折扇“唰”地一下展开，轻轻摇了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谁说没有？”
她眼波流转，看向窗外荣禧堂的方向。
“咱们的好兄弟，宝玉的院子里，什么稀罕的衣裳没有？”
“他的身量与你们相仿，借几件来穿穿，想来他也不会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