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走到石桌前。
那张舆图是用某种兽皮硝制而成，泛着暗黄的色泽，触手微凉。
上面用墨线勾勒出的，是神京城的街道坊市，既错综复杂，又简洁明了。
无数朱砂红点，散布在这舆图上。
妙玉的目光飞速扫过，很快，她在舆图的东北角，找到了刚刚的棺材铺。
而内里，恰好有一个红点。
原来，这些红点，是通往地面的出口。
难道……
整个神京城的地下，都被梧桐会给挖空了？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便让她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这是何等的手笔，又是何等的野心。
就在这时。
“嗒…嗒…嗒…”
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从其中一条通道深处传来，在空旷的石室中激起回响。
有人来了。
妙玉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环顾四周，石室空旷，除了那张石桌与兵器架，再无任何可以藏身之处。
若是退回身后的来路，必然会与来人照面，立刻就会暴露。
她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整个人便如壁虎般，紧紧贴在了通道入口旁冰冷的石壁上。
她收敛了全身的气息，连心跳都放缓到最低。
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若是被发现，只能先下手为强。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仿佛踩在她的心跳上。
那脚步声在通道口停顿了片刻。
妙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那人并没有转进这间石室，而是径直从门口经过，走向了另一条通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通道深处，妙玉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想了想，身形一晃，也跟了上去。
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
妙玉的身影，在这些光影之间穿梭，没有带起一丝风。
她跟着那远去的脚步声，七拐八绕。
前方的通道，渐渐变得宽敞起来。
墙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用平整的青石砖铺就，空气里的土腥味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
脚步声，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了下来。
“笃，笃笃。”
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进。”
门被推开，又迅速合上。
妙玉悄无声息地贴了过去，将耳朵凑在门缝边。
里面传来了对话声。
一个带着几分谄媚，又透着一丝不耐的声音响起。
“事情办得如何了？”
“上次让你们烧了那个道士，结果烧到了珍大爷身上，这笔账还没跟你们算！”
“这次，已经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
道士？莫非
妙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平淡，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赖总管放心。”
“上次是他运气好。”
“这次，定叫他神魂俱灭。”
赖总管似乎被对方这副死人般的语气噎了一下，干咳两声。
“那就好，那就好。”
“此次前来，没别的意思，只为告知一声，府内马上有大事要忙活，若是在此之前不能动手，只能推迟了，否则误了大事可不妙。”
“你们尽快动手，价钱好说。”
“那是自然。”
梧桐会的杀手淡淡回应。
“事成之后，尾款送到老地方。”
“赖总管请回吧。”
赖总管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妙玉早已闪身躲进了旁边的阴影里。
赖总管和一个穿着梧桐会服饰的引路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妙玉才从阴影中现身。
她的脸上，已经是一片冰寒。
一股无名火，从她心底直冲头顶。
看来这个“赖总管”便是要杀师父的委托人了。
虽然她知道凭这些人，根本不可能伤到师父分毫。
可一想到这些人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在暗地里谋划着要害她师父，那股杀意便无论如何也遏制不住。
她藏好身形，远远地跟了上去。
跟着赖总管与那个引路人，穿过数条通道。
他们没有走那条通往棺材铺的密道，而是从另一条岔路，走进了一处更加宽阔的空间。
这里，竟然是一处防卫松散的出口。
或许在梧桐会看来，根本不会有人敢闯到他们的老巢来。
穿过一道不起眼的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股混杂着潮气、食物香气、劣质熏香、汗臭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喧闹的人声，瞬间灌满了她的耳朵。
妙玉跟着赖升挤出人群，抬头看去，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们此刻，正身处一条宽阔的地下街道。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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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卖兵器的，有卖草药的，有卖各种稀奇古怪材料的。
甚至还有酒楼、茶肆、赌场。
往来的行人，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穿着华服的富商，提着刀剑的江湖客，还有些看不出跟脚，身上带着诡异气息的奇人异士。
街道的上方，并非天空，而是高高的岩石穹顶。
穹顶上，生长着大片大片会发光的奇异菌类，散发着蓝绿色的幽光，将这片地下世界照得宛如鬼域。
鬼市。
神京城下的鬼市。
妙玉瞬间明白了。
原来石室里那张舆图，并非梧桐会的地宫图，而是这片庞大鬼市的地图。
梧桐会的那个据点，不过是这鬼市中，一个不起眼的组成部分。
她曾听说，历朝历代，都会有这种藏于地下的黑市存在。
却没想到，神京城下的鬼市，竟然已经有了如此骇人的规模。
这几乎是另一座，藏在地底的京城。
她收回心神，不再多想。
目光，重新锁定在前方不远处，那个微微佝偻着背，脚步匆匆的赖总管身上。
身影，在鬼市光怪陆离的人群中，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左顾右盼，步履匆匆。
他那身在宁国府还算体面的锦缎衣裳，在这鱼龙混杂的地下世界，沾染了说不清的潮气与尘埃，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妙玉的身影，则如一缕青烟，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