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在青藏高原稀薄的空气里颠簸，像一片被无形巨手拨弄的羽毛。卡希基的脸色从格尔木起飞时就绿得跟库库的鸟屎一个色号，这会儿正抱着氧气面罩，对着呕吐袋进行深情而绵长的告别。
“我就不该……嗝……相信什么‘高原反应适应剂’……”他呻吟着，“我感觉我的脑浆在跳踢踏舞，而我的胃在举办重金属摇滚派对……库库都比我有骨气！”
被关在恒温宠物包里的库库适时发出一声虚弱的“咕”，羽毛蓬乱，眼神呆滞，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陈默检查着随身装备，对卡希基的哀嚎充耳不闻。洛雨晴调整着呼吸节奏，适应着海拔迅速升高带来的压迫感。两名“守夜人”外勤专家——代号“雪豹”的藏区老手和“牦牛”的生存专家——则神情自若，甚至还有闲心用藏语低声交谈。
青云握着黑水令和星图罗盘，感受着眉心“守堰印记”传来的细微脉动。随着高度上升，印记的感应变得模糊、遥远，仿佛信号受到了强烈干扰，但方向感却越发清晰——直指西北方那片被冰雪和冻土覆盖的荒原。
“还有二十分钟抵达预定空降区域。”飞行员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地面风速较大，云层有冰晶，能见度一般。建议做好剧烈颠簸准备。”
话音刚落，机身猛地向下一沉！失重感让卡希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舷窗外，灰白色的云絮如同实体般擦过，偶尔露出下方被冰川刻蚀出的、沟壑纵横的苍茫大地。远处，连绵的雪峰刺破云层，在稀薄阳光下闪耀着冷酷的银光。
“这片土地……沉默得吓人。”洛雨晴忽然低声道。她的灵觉敏锐，能感受到这片高原之下，那远比都江堰更加古老、深沉、近乎凝滞的“地脉心跳”。那不是活跃的生机，而是一种近乎永恒的、缓慢搏动的“存在感”，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青云点头，他也有同感。“守堰印记”在这里更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访客，只能捕捉到最表层的、冰河融水般的细微流动，更深处的脉动则被厚重的冻土和岩层隔绝，或者说……保护了起来。
“技术宅，”青云接通加密频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印记感应很模糊，但有明确的指向性。与你们预测的三个‘异常点’方位吻合吗？”
技术宅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干扰：“基本吻合……信号……不稳定……你们正下方地磁……异常……小心……”通话断断续续，最终变成一片杂音。
“通讯受到强地磁干扰。”雪豹检查着设备，“这一带地下富含磁性矿物，加上可能的灵能异常，远程通讯会非常困难。我们下去后，主要依靠短距灵能感应和预设的信标点联系。”
飞机开始降低高度，寻找相对平缓的空投区。下方是典型的青藏高原地貌——广袤的高寒草甸、星罗棋布的冰蚀湖、蜿蜒如银色丝带的涓涓细流（长江源头最初的模样），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巨大冰川舌。
终于，飞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上空悬停。舱门打开，凛冽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带着冰雪和稀薄氧气的味道。气温显示零下十五度，风力六级。
“抓紧时间！依次速降！”陈默喝道。
众人检查好降落索和装备，顶着狂风，依次滑向地面。卡希基是闭着眼被陈默“送”下去的，落地时一个趔趄，被牦牛一把扶住。库库的宠物包被小心传递下来。
运输机完成任务，迅速爬升，消失在云层中。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无边的荒凉。
“检查装备，适应五分钟，然后向第一个预测点前进。”青云紧了紧防寒服的领口，看向手中罗盘。指针坚定地指向西北偏北方向，那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覆盖着薄雪和枯黄草甸的起伏丘陵地带，更远处是连绵的冰缘地貌。
雪豹和牦牛熟练地架设了一个简易的、带有灵能屏蔽和保温功能的临时营地，存放部分补给和备用装备。其他人则开始活动身体，适应着近五千米海拔带来的缺氧和低温。
卡希基抱着还在发抖的库库，牙齿打颤：“我……我现在想念太平洋了……至少那边……有烤鱼和不会冻掉鼻子的风……”
“少废话，保存体力。”陈默丢给他一块高能压缩口粮，“吃。不想变成冰雕就动起来。”
休整片刻，小队出发。雪豹和牦牛打头，凭借经验和仪器选择相对好走的路线。陈默和洛雨晴一左一右，负责警戒。青云走在中间，时刻关注罗盘和印记感应。卡希基背着声波设备，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嘟囔囔，不知是抱怨还是在祈祷。
脚下是冻得坚硬的土地，覆盖着皲裂的草皮和碎石。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天空是一种极高、极远的湛蓝色，阳光明亮却毫无暖意。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在旷野上游荡，偶尔传来远处冰川断裂的闷响，或者不知名鸟类的凄厉鸣叫。
走了约两小时，地形开始变得更加复杂。他们进入了一片冰缘区，地面布满大大小小的、被冻胀作用推出的石块（石海），以及深浅不一的冻胀洼地。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第一个预测点就在前方大约三公里，那片冰碛垄后面。”牦牛指着远处一道由冰川搬运堆积而成的、长满低矮灌丛的土石垄岗。
青云的“守堰印记”此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如同水滴落入深潭的“涟漪”感。很轻，但确实存在，方向正指向冰碛垄。
“有反应了。小心靠近。”
他们小心地穿过石海，爬上冰碛垄。站在垄顶向下望去，下方是一个不大的、呈椭圆形的冰蚀湖。湖水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墨黑的深蓝色，即使在正午阳光下也看不到底，湖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纹，倒映着天空和四周的雪山，宛如一块镶嵌在大地上的黑曜石。
“无波之湖……”青云想起父亲笔记中的警告，心中一凛。他举起父亲给的黑水令，令牌表面毫无反应，没有预警，也没有特殊共鸣。
卡希基放下声波设备，调整接收模式，听了片刻，脸色古怪：“湖里……没声音。不是安静，是绝对没有声音。连水分子该有的布朗运动杂波都没有，像个……真空。”
技术宅设计的“印记共鸣放大器”戴在青云手腕上，此刻屏幕上的读数也出现了异常：指向湖心的灵能波动曲线，呈现一种极度平滑、近乎直线的状态，这在自然界中几乎不可能出现。任何能量场都会有微小的涨落。
“不对劲。”洛雨晴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地扫视湖面及周边，“太‘干净’了。没有水鸟，没有昆虫，连湖边常见的苔藓和地衣都比其他地方稀疏。这片湖，像是被‘剥离’出来了。”
陈默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开，检查湖畔地面。“没有脚印或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但……”他蹲下身，从一块石头下捡起一小片东西——暗绿色的、半凝固的粘液痕迹，已经冻硬了，但那股阴冷的能量残留瞒不过灵觉。
“石语者来过，可能只是侦查，没有深入接触湖。”陈默判断。
“他们可能也发现了异常，不敢贸然行动。”青云沉吟，“技术宅说过，这里的碎片可能更‘惰性’或‘深邃’。这个湖，会不会就是碎片力量的一种外在显化？这种‘绝对平静’，是某种极致的‘平衡’或‘内敛’状态？”
他尝试将一丝“守堰印记”的力量，通过“渊息”的调和，缓缓探向湖面。如同将一根发丝般纤细的灵能触须，伸入一片漆黑的、不知深浅的墨汁。
接触的刹那——
嗡！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厚重压迫感！仿佛一瞬间被扔进了万米深的海底，四面八方都是无边无际的、沉静的“水”之意志！那不是攻击，也不是排斥，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宏大的“存在宣告”。在这股意志面前，个人的意识渺小得如同尘埃。
青云闷哼一声，猛地切断联系，踉跄后退一步，脸色发白。那瞬间的“对视”，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
“怎么了？”洛雨晴立刻扶住他。
“碎片……或者至少是它的‘表层意识’……就在这里，湖底深处。”青云喘息着，心有余悸，“它……在‘沉睡’，或者说，在一种更深层的‘静滞’状态。刚才我只是轻轻触碰，就差点被它那无边无际的‘静’给吞没。石语者如果敢用强硬手段唤醒或刺激它……引发的反噬恐怕是毁灭性的。难怪他们只敢侦查。”
“也就是说，这里暂时安全？他们动不了？”卡希基问。
“不一定。”青云摇头，看着手中依旧平静的黑水令，“父亲警告‘勿探’。这种绝对的‘静’，也可能是一种伪装或陷阱。或者，碎片的力量以另一种我们还未理解的方式在‘运作’。我们不能久留，记录坐标和环境数据，立刻去下一个点。”
众人迅速行动，用各种手段记录下这个诡异“无波之湖”的数据（小心避免再次直接接触湖面灵能），然后快速撤离。
离开冰碛垄一段距离后，那种灵魂上的沉重压迫感才渐渐消散。回头望去，墨黑的湖面依旧平静地躺在那里，倒映着雪峰蓝天，美丽而诡异。
第二个预测点，在更西北方向的一片古冰川u形谷中。谷地宽阔，两侧是陡峭的、覆盖着永久性积雪和悬冰川的山崖。谷底有一条蜿蜒的、未完全封冻的溪流，水流湍急，撞击着河床中的巨石，发出哗哗声响。
与“无波之湖”的死寂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动”的喧嚣。
然而，刚一进入谷口，青云手腕上的放大器读数就开始疯狂跳动！指向谷地深处某个位置的灵能波动，呈现出一种极其紊乱、高频振荡的状态，像是一个失控的引擎！
同时，卡希基的声波设备也捕捉到了异常：除了正常的水流声和风声，谷地深处传来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像是无数巨石在深水中相互摩擦、碰撞！
“这声音……和都江堰水下的‘工程诵念’有点像，但更狂暴，更……无序。”卡希基脸色发白。
“小心！地面在震！”雪豹突然喝道。
众人脚下传来细微但持续的震动感。不是地震那种来自地底的震动，更像是……整片山谷的空气和大地都在被某种力量高频震颤！
青云的“守堰印记”传来了截然不同的感觉——不再是深沉的平静，而是一种焦躁、混乱、如同沸水般不断翻滚的“水灵脉动”。仿佛这里的“水”之意志，正处于一种极度不安和紊乱的状态。
“是‘逆流之泉’？”洛雨晴看向山谷深处，那里水汽弥漫，隐约可见一些不同寻常的水雾盘旋上升，却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回旋，甚至偶尔向下倒灌的景象！
“过去看看，保持距离！”青云握紧黑水令，这次，令牌表面传来了持续不断的微弱震颤，如同蜂鸣预警！
他们谨慎地沿谷地边缘前进，避开主河道。越往里走，震动感越强，空气的震颤让耳膜发胀，呼吸都变得困难。周围的岩石表面，可以看到细密的、新鲜的裂纹。
终于，他们看到了“泉”——
那并非一眼普通的泉水，而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不断翻涌着乳白色和暗蓝色交织水花的深潭！潭水并非向上喷涌，而是在潭内形成无数个大小不一、方向混乱的漩涡和水流，时而向上猛冲，时而向下倒灌，时而横向横扫，彼此撞击，激起数米高的混乱水花！更诡异的是，这些水流中夹杂着细碎的冰晶和散发出微光的灵能碎屑，让整个深潭看起来像一个疯狂搅拌的能量浆池！
深潭周围的岩石，被这种混乱的水流冲击得千疮百孔，布满崭新的侵蚀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臭氧混合的怪异味道。
“我的老天……”卡希基目瞪口呆，“这水是喝了兴奋剂吗？它到底想往哪儿流？”
“这就是‘逆流之泉’。”青云凝重道，“碎片力量的另一种显化，极致的‘混乱’与‘失序’。这里的‘水’之意志，处于失控或严重干扰状态。”
黑水令的震颤越发明显。青云尝试用“守堰印记”去感知，立刻被一股狂暴、混乱的信息流冲得头晕目眩，只能勉强分辨出，这股紊乱的核心，似乎源自深潭底部更深处，那里有一个……不稳定的、不断撕裂又弥合的空间皱褶？或者说，是碎片本体与现世维度在这里的“接口”出了严重问题，导致了能量泄漏和规则紊乱？
“看那里！”陈默眼尖，指向深潭侧面一块被水花半遮掩的巨石。
巨石下方，散落着一些明显是人工制造的金属零件和破碎的仪器外壳！还有几片更大的、带着烧灼痕迹的黑色甲壳碎片！旁边，甚至有一小滩尚未完全冻结的、更加粘稠的暗绿色液体，旁边还有几个凌乱的、类似巨大昆虫的足迹，延伸向山谷更深处！
“石语者在这里尝试过什么！他们可能试图接触或利用这个‘逆流之泉’，但看起来……失败了，而且损失不小。”洛雨晴分析着痕迹，“这些金属零件……不像是他们的风格，倒像是……现代科考或探险队的设备残骸？”
“可能是那支失踪的‘生态考察队’的东西。”雪豹检查着零件上的模糊标识，“他们误入这里，遭遇了石语者或者泉水的混乱力量……”
话音未落，深潭中央突然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个巨大的、混杂着冰泥和灵光的水柱冲天而起！与此同时，潭底那股不稳定的空间波动猛然加剧！
“后退！找掩体！”青云急吼！
众人慌忙向谷地两侧的巨石后躲避。水柱落下，冲击波夹带着冰碴和碎石横扫而过，打得岩石噼啪作响。
混乱中，青云手腕上的“印记共鸣放大器”屏幕，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从深潭紊乱能量核心中泄露出的一丝极其隐晦、却让青云浑身汗毛倒竖的意念碎片——
那并非“水”之意志，而是冰冷、贪婪、充满算计的……熟悉感！
“织网者……的标记！”青云心神剧震，“这‘逆流之泉’的紊乱，不完全是天然或碎片自身问题！有‘织网者’的力量在主动干扰、扭曲这里的接口！他们想干什么？让这块碎片彻底失控？还是……在尝试一种更危险的‘连接’？”
没时间细想。深潭的混乱还在持续，空气中紊乱的灵能场开始影响众人的神智，卡希基已经抱着头蹲下，痛苦呻吟。库库在包里疯狂扑腾。
“不能待了！撤！立刻离开这里！”青云当机立断。
他们顶着混乱的能量场和飞溅的冰水，狼狈不堪地撤出u形谷。直到跑出数公里外，那令人心悸的震颤和轰鸣才逐渐减弱。
回望那片山谷，水汽形成的诡异云雾依旧盘旋不散。
第二个点，比第一个更加危险，而且明确出现了“织网者”直接干预的痕迹！
“还有第三个点……”青云看向罗盘，指针依旧固执地指向更北方，一片被低垂云层和连绵雪峰遮挡的区域，“‘倒影之山’……”
父亲的三个警告，已见其二，皆非凡地。第三个，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而石语者，乃至他们背后的“织网者”，在这世界屋脊的源头之地，究竟在编织怎样一张危险的网？
小队休整，处理轻伤（主要是被冰碴划伤和灵能紊乱引起的不适），补充能量。气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