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手游廊的朱漆栏杆,褪了几分鲜亮,廊下的金桂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漫过垂花门,却驱不散府里弥漫的那股子压抑。
如今的贾府,早不是从前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光景了。
宫里的娘娘省亲,耗空了大半家底;外头的田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各处的用度却只增不减。
府里的爷们,不是流连风月,就是醉心仕途,没几个真正能扛起家业的。
这般内忧外患,便连贾母的脸上,也少了些往日的笑意。
也就是在这般多事之秋,府里关于宝二爷的亲事,反倒传得愈发沸沸扬扬。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府上是摆明了想要薛宝钗来做这二奶奶的。
这话,不是谁亲口说的,却藏在王夫人的一言一行里,藏在府里下人的眉眼间,藏在那人人都挂在嘴边的“金玉良缘”四个字里。
王夫人对薛宝钗的满意,是摆在明面上的。
她喜欢宝钗的稳重端庄,喜欢她的知书达理,更喜欢她那“藏愚守拙”的性子——不像林姑娘,一身的病气,性子又敏感多疑,动不动就垂泪,看着就教人心里添堵。
更要紧的是,薛家虽是皇商,家底却殷实,若能与贾家联姻,多少能帮衬一二,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至于林黛玉,王夫人是一百个看不上。
她总说,林姑娘是个“心比比干多一窍”的,太过聪明,也太过尖刻,不是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
更何况,林家早已败落,黛玉不过是个寄居在贾府的孤女,无依无靠,又能给贾家带来什么好处?
这般心思,王夫人从不遮掩。便是在贾母面前,她也会有意无意地提起宝钗的好,说着“宝丫头稳重,若是能给宝玉做媳妇,定能帮着他守身立业”的话。
宫里的贾元春,更是这“金玉良缘”的坚定拥护者。
那日娘娘赐下的端午礼,别人的都是寻常物件,独独宝玉和宝钗的,是一模一样的物件,那般明显的偏袒,便是傻子也能看懂其中的深意。
娘娘身在深宫,自然盼着娘家能安稳顺遂,宝钗这般知礼懂事,又有薛家的财力傍身,自然是她心中二奶奶的不二人选。
有了娘娘的背书,府里支持宝钗的人,便更多了几分底气。
就连平日里最疼黛玉的贾母,如今也不似当初那般坚定了。
她不是不喜欢黛玉,那是她亲外孙女,眉眼身段都像极了早逝的女儿,她怎么会不疼?
从前,她满心想着,要把黛玉许给宝玉,成全一段青梅竹马的好姻缘。
可如今,贾府的担子一日重过一日,她不得不掂量掂量,这门亲事,到底是意气用事,还是要为家族的长远考虑。
那日,她拉着宝钗的手,细细打量着,笑着说“我们宝丫头,真是个有福气的”,话里的意味,便耐人寻味。
她也会看着黛玉日渐消瘦的脸庞,看着她捧着诗卷垂泪的模样,轻轻叹气,却再也不说那句“等玉儿长大了,就给宝玉做媳妇”的话了。
风,从沁芳闸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湘妃竹的凉意。
林黛玉正站在潇湘馆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枝枯萎的芙蓉花,看着廊下那些窃窃私语的丫鬟婆子,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不是不知道府里的流言蜚语,不是不知道王夫人的心思,更不是不知道,那“金玉良缘”四个字,如今已经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座山。
而薛宝钗,此刻正坐在蘅芜苑的梨香院里,听着莺儿说着府里的闲话,手里绣着一方鸳鸯戏水的锦帕,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温婉。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是贾府属意的二奶奶人选。
薛家如今的光景,也需要这门亲事来撑一撑场面。夏金桂闹出来的那些事,已经让薛家颜面扫地,若是能与贾家联姻,便能借着这门亲,把那些不好听的闲话压下去。
只是,她偶尔也会想起那日薛家正厅的血腥味,想起薛蟠的惨叫,想起夏金桂那双带着狠厉的眼睛。
那时她只觉得,夏金桂太过泼辣,不守妇道。可如今,看着贾府里这些暗流涌动,看着自己被推到这风口浪尖上,她忽然有些恍惚——
若是真的嫁进贾府,做了宝玉的妻子,往后的日子,是会如众人期盼的那般安稳顺遂,还是会像姨妈那样,在这深宅大院里,磨掉所有的棱角。
又或是,同王熙凤那般,被逼着长出一身的刺?
窗外的金桂,还在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可薛宝钗却觉得,这香气里,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窒息的味道。
这贾府的天,和薛家的天一样,都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而她和黛玉,只有一人能得那个懵懂不知事的宝玉。
平儿刚从外头回来,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见她眉眼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便将方才听来的薛家闲话,又添了几分细节说与她听:
“……薛大爷在床上躺了三日,连翻身都难,薛姨妈日日以泪洗面,宝钗姑娘倒是沉得住气,日日守着,只是府里的下人,早把这事传遍了金陵城的犄角旮旯。”
王熙凤闻言,嘴角的笑意便深了几分,她抬手呷了口茶,茶汤清冽,入喉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畅快。
“传得好。”她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那般张扬的行事,如今闹出这等泼妇打夫的丑事,也算是现世报了。”
平儿觑着她的脸色,低声笑道:“奶奶这话,可别叫旁人听了去。毕竟是亲戚,传出去,怕是要落个幸灾乐祸的名声。”
“幸灾乐祸?”王熙凤放下茶盏,丹凤眼微微一挑,那股子精明泼辣的劲儿便透了出来,“我就是幸灾乐祸,又能如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株半枯的梧桐,语气沉了几分:“平儿,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该知道我的心思。
如今府里上下,谁不晓得二太太有意让宝丫头做二奶奶?
姑妈拿了薛家的好处,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宫里的娘娘也点了头,这‘金玉良缘’,眼看着就要板上钉钉了。”
平儿点了点头,这话她自然晓得。
府里的丫鬟婆子,私下里早把宝钗唤作“准二奶奶”了。
“都说宝姑娘贤惠,可我偏不喜欢她这样的做派。”
王熙凤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不是不喜欢她这个人,是不喜欢她那个‘未来宝二奶奶’的身份。
平儿对此心知肚明。
瞧瞧,那林姑娘是什么性子?
通透干净,不喜纷扰,身子骨弱些,心思却简单,眼里揉不得沙子,可也不会算计旁人。
她若真嫁了宝二爷,往后在府里,不过是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吟诗作对,养病读书,断不会来掺和管家的事。
王熙凤她话锋一转,提起薛宝钗时,眉眼间便多了几分警惕:
“可宝钗呢?八面玲珑,滴水不漏,见谁都是一副温婉贤淑的样子,背地里却最会笼络人心。
老太太跟前讨不了好,偏偏她还能陪着说话解闷。
姑妈跟前,她能顺着心意办事;便是府里的丫鬟婆子,她也能凭着那点小恩小惠,让人念她的好。
这样的人,若是真做了宝二奶奶,凭着她的精明,凭着姑妈和娘娘的撑腰,往后这荣国府的管家权,还能轮得到我?”
这话,王熙凤藏在心里许久了。
她是荣国府的奶奶,凭着自己的手腕和才干,才在这深宅大院里站稳了脚跟。
府里的事,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她费心费力打理的?
可若是薛宝钗嫁进来,凭着“二奶奶”的名头,凭着王家和薛家的势力,怕是迟早要分走她的权柄。
更别提,宝玉是二房的嫡子,本就比大房的贾琏更得老太太看重,更是娘娘的亲兄弟。
若是薛宝钗再得势,那大房的日子,怕是要越发艰难了。
贾琏本就是个不成器的,到时候,她又能靠着谁?
“你林姑娘就不一样了。”
王熙凤的语气缓了几分,带着几分真心实意,“她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性子直些,却也单纯。
她若嫁了宝玉,只会和宝玉琴瑟和鸣,断不会来抢我的管家权。我与她,井水不犯河水,日子过得安稳。”
平儿听得连连点头,这些话,王熙凤平日里从不肯说,今日怕是借着薛家的事,才吐了真言。
“所以啊,我看薛家是闹得越凶越好。”
王熙凤拿起团扇,轻轻扇着风,眉眼间的笑意越发明显。
“那夏家女这么一闹,薛家的脸面算是丢尽了。京城里的人家,谁不晓得薛家娶了个泼辣无礼的媳妇?
宝钗便是再好,摊上这么个嫂子,这么个混账哥哥,名声上总要受些牵连。
到时候,老太太那边,怕是也要掂量掂量,这门亲事,到底合不合适。”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倒要看看,这‘金玉良缘’,还能不能真的如了他们的意。”
窗外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廊下的丫鬟,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扫着落叶,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主子。
王熙凤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心里却亮堂得很。
她并非真心惋惜薛家的丑事,相反,要不是薛家住在家里,她巴不得这事闹得再大些,闹得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只有薛家乱了,薛宝钗的婚事受了影响,她以后在荣国府的地位,才能稳如泰山。
至于那些所谓的亲戚情分,在这深宅大院的权力争斗里,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东西罢了。
她轻轻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