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天光晴好。长春城外，右路巡防营中军营盘，旌旗招展，却也难掩一股散漫之气。
营盘辕门大开，五百名中营官兵按哨队排列，虽不算齐整，但人头攒动，目光都热切地望向辕门外那条尘土飞扬的官道。今日是发饷的日子，更重要的是，督办江荣廷要亲自前来。
李占奎和沈老嘎哒一身簇新的官服，早早就在辕门外等候。李占奎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不时与身旁的沈老嘎哒低语两句。
自从上次沈老嘎哒带回江荣廷的“承诺”，他心头那块大石算是落了地，甚至觉得那六十根金条花得值——彻底摆平了麻烦，以后这财路岂不是更稳当？
“来了！”眼尖的哨兵喊了一声。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扬起，一队人马逶迤而来。前面是江荣廷的卫队，虽未刻意彰显，但那股子精悍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卫队之后，是十几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沉甸甸的，显然是饷银。更让人注意的是，车队后面还跟着几十个垂头丧气、被捆着双手的汉子，正是上次被扣下的那八十多名右路士兵。
李占奎见状，脸上的笑容更盛，赶紧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迎了上去。
江荣廷在卫队的簇拥下骑马而至，利落地翻身下马。
“卑职李占奎，恭迎督办大人！”李占奎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恭迎督办大人！”身后的沈老嘎哒以及一众右路军官也跟着行礼。
江荣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李占奎和他身后的人群，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李统领，军中将士可都到齐了？” 他注意到李占奎那个形影不离的把兄弟、以勇悍着称的管带邓日东并不在场。
李占奎浑然未觉，笑着回答：“回大人，中营官兵除必要的岗哨外，均已在此，就等着大人训示和发饷呢！”
“嗯，”江荣廷不再多言，指了指身后的车队，“饷银都在这里，足数发放，让弟兄们安心。” 他又指了指后面那些被俘的士兵，“这些人，也一并交还给你李统领。往后，要好生管束。”
“是是是，多谢大人！大人恩情，卑职没齿难忘！”李占奎连声道谢，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江荣廷仿佛才想起什么，指着紧随其后的五辆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对李占奎低声道：“李统领，上次扣下的那批‘土货’，本督办也一并给你送回来了。就混在饷银车队后面，那五车便是。”
李占奎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万万没想到，江荣廷连收缴的鸦片都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大人……这……这如何使得！卑职……卑职……”李占奎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对江荣廷的“诚意”再无半点怀疑。
江荣廷摆了摆手，一副“你我之间何必客气”的表情：“好了，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先把正事办了，让弟兄们领饷吧。”
“对对对，办正事！大人一路辛苦，卑职已在帐内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请大人务必赏光！”李占奎殷勤地侧身引路。
江荣廷看了一眼正在卫队监督下开始排队、准备领取饷银的右路士兵们，人头攒动，场面有些嘈杂。他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叨扰李统领了。”
中军大帐内，酒宴已经摆开。虽然说是薄酒，但菜肴颇为丰盛。李占奎心情极好，频频向江荣廷敬酒，沈老嘎哒在一旁作陪，也是满脸谄媚。帐外，士兵们领取饷银的喧闹声隐约可闻。
江荣廷浅酌即止，面色如常地与李占奎闲聊着，话题无非是右路的防务、日常琐事，绝口不提敏感之事。李占奎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吹嘘着自己如何勇武，右路在他治下如何“兵强马壮”。
李占奎再次举杯：“大人，卑职再敬您一杯！感谢大人不计前嫌，对我右路弟兄如此关照！日后大人但有所命，我右路上下，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荣廷端起酒杯，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目光与侍立在自己身后的李玉堂短暂交汇了一下。李玉堂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李统领言重了。”江荣廷说着，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即轻轻将酒杯放在了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仿佛是一个信号！
一直肃立的李玉堂眼中精光一闪，暴喝一声：“动手！”
帐内江荣廷的十余名贴身卫士早已蓄势待发，闻令如猛虎出闸，直扑李占奎和沈老嘎哒！事起突然，李占奎脸上的笑容尚未褪去，就被两名卫士狠狠拧住胳膊，死死按在了酒桌上，杯盘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沈老嘎哒同样被瞬间制伏，吓得面无人色，连喊都喊不出来。
“干什么！”
“放开统领！”
帐内李占奎的几个亲兵反应过来，惊怒交加，下意识就去拔腰间的佩枪。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枪响瞬间压过了帐外的喧哗！李玉堂和另外几名卫士出手如电，抢先开火，动作快如闪电。李占奎那几名试图反抗的亲兵当场被击毙，血花溅射，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帐内弥漫开来。
帐外的右路士兵们正排队领着饷银，听到中军大帐传来的枪声，所有人都是一愣。紧接着，就看到江荣廷的卫队迅速收缩，一部分人冲入大帐护卫，另一部分人则在外围持枪警戒，枪口对准了他们。
“怎么回事？”
“大帐里开枪了！”
“统领！李统领怎么样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右路士兵们瞬间炸开了锅！他们丢下刚拿到手的饷银，下意识地抓起了身边的步枪，哗啦啦地将中军大帐连同江荣廷的卫队围在了中间。
人数悬殊，近五百对一百五，右路士兵们群情激愤，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枪声响起，足以让他们本能地感到威胁和愤怒。
“放了我们统领！”
“姓江的，你想干什么？”
“敢动李统领一根汗毛，老子跟你们拼了！”
叫嚷声、怒骂声此起彼伏，右路士兵们红着眼晴，一步步向前逼近，枪栓拉动的哗啦声不绝于耳。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剑拔弩张，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营盘！
江荣廷的卫队人数虽少，但都是百战精锐，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毫无惧色，迅速依托大帐和车辆构成简单的防御圈，一支支步枪指向外围，手指紧扣在扳机上，眼神冷厉。李玉堂持枪护卫在江荣廷身前，目光扫视着躁动的人群。
局势，千钧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