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那场未遂的兵变被以最酷烈的方式掐灭,四十多颗血淋淋的头颅悬挂在城门楼上,风干成了警告所有人的标志。
总督赵尔巽发来的嘉奖电报,像一剂强心针,彻底驱散了巡抚陈昭心中残存的那点惶惶不安,甚至激发了他某种“乱世显忠良、板荡见能臣”的豪情。他觉得,是时候主动出击,肃清辖区了。
为此,他以保安会会长的名义,下发紧急通知,召集全省军队高层会议,主旨便是制定详尽计划,在全省范围内展开对革命党人的拉网式搜捕。
被要求与会的名单很长:巡防营各路统领,吉林第一混成协标统及以上军官,陆军第二十三镇所有标统及以上军官。会议时间定在十一月二十八日,地点就在巡抚衙门议事大堂。
二十八日这天,巡抚衙门前车马簇簇,将星云集。大堂内,长条会议桌的主位自然是陈昭。他的左手边,坐着江荣廷,神色平静。
右手边的位置却空着,那是给孟恩远留的。直到会议即将开始,高士傧才匆匆步入,向陈昭及众人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禀抚台,孟统制昨夜突发急症,头疼欲裂,畏寒发热,实在无法起身与会,特命卑职前来聆听钧令,代为传达。”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微妙的寂静。谁都知道,孟统制这“病”,得的恐怕不是风寒,而是“心病”。
自己麾下出了马庆恩这样串联革命党的军官,还被江荣廷的人揪出来砍了脑袋,无论脸上还是心里,这关都过不去。再加上近来处处被巡防营掣肘的憋闷,他自然不愿来此,看某些人志得意满的嘴脸。派高士傧来,已是维持了最后一点体面。
陈昭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随即点点头:“孟统制为国操劳,身体要紧,且安心静养。高参谋,请坐。”他指了指那个空位旁边的座位。
会议便在这样一种略显怪异的气氛中开始。陈昭慷慨激昂地陈述了当前“逆党”潜伏的危机,强调了彻底肃清的必要性,要求各部密切配合巡防营的行动,提供一切便利,共享情报,形成合力。大部分时间,高士傧代表二十三镇僵硬地点头应承,其他新军军官面色凝重,默不作声。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最终通过了一份由吴梦兰草拟的、框架性的“联合搜捕方略”。散会时,天色已近黄昏。
陈昭为显重视,本想设宴款待与会将领,但气氛实在尴尬。新军方面的将领们面色凝重,高士傧率先起身,以“营中事务繁多,亟需回去布置排查逆党事宜”为由告退,其余新军军官也纷纷附和,几乎悉数离席。江荣廷同样婉拒了陈昭的留宴,只道督办衙门尚有急务待理。很快,巡抚衙门前的车马便散去大半。
江荣廷与一众心腹将领,径直返回了督办衙门。今夜,这里另有一场聚会。
督办衙门西院的暖阁里,炭火驱散了关外冬夜的严寒。一张大长桌旁,坐满了人。江荣廷居主位,他的左边,依次是刘绍辰、朱顺、庞义、范老三、刘宝子、马翔;右边则是吴海峰、张福山、张黑子、裴其勋、万福、王猛。这些人,掌控着吉林绝大部分力量。自江荣廷坐上督办这个位置,麾下心腹还从未像今夜这般聚得如此齐全。
桌上摆满了酒菜,但起初气氛并不算特别热烈,白日巡抚衙门的会议,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众人心头。几轮酒过后,话匣子才真正打开。
庞义一口闷掉杯中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带着酒意,也带着惯有的直率:“要我说,这他娘的世道,看得人憋气!你们瞅瞅,南边,十四个省了!都他娘的扯旗独立了!这大清朝眼瞅着就要完蛋!咱们还在这儿开什么会,搜什么革命党?要我说,早他妈该反了!就凭咱们在座这些人手里的家伙,推大哥当个吉林都督,谁敢放个屁?”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张福山立刻接上,脸上泛着红光:“老庞这话在理!局势明摆着!咱们能调动的人马,小两万!他孟恩远那边,除了任福元、陶祥贵、博敦那几头烂蒜,还有谁真心跟他?满打满算能拉出来五千顶天了!潘荣熙那个老油条?就算借他八个胆子,他敢动弹?” 这番话引来席间一阵低笑,不少人点头,眼神热切地看向江荣廷。
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激昂。朱顺放下筷子,眉头微锁,声音沉稳:“老庞,福山,话不能这么说。南边是连成了片,互相有个照应。咱们呢?吉林一家,独木难支。真扯了旗,奉天赵尔巽还在那坐着,黑龙江那边态度不明,一旦两边夹过来,咱们就是腹背受敌。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后路。”
范老三剔着牙,接口道:“老朱顾虑得是。光收拾一个孟恩远,那不算啥大事。怕就怕奉天和黑龙江掺和进来。那可就不好办了。当然,”他转向江荣廷,语气坚定,“督办要是说打,我范老三绝无二话,指哪打哪!”
席间的意见明显分成了两派。以庞义、张福山为代表的一拨人,觉得时机已到,实力足够,应该顺势而起;而朱顺、范老三等人则更谨慎,考虑外部压力和实际风险。刘宝子、马翔年轻气盛,倾向于庞义;吴海峰、裴其勋、万福、王猛等人则大多沉吟,觉得两边说的都有道理。桌上你一言我一语,有附和的,有反驳的,有分析局势的,声音虽不低,但并未演变成争吵,核心的敬畏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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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荣廷一直默默听着,手里转着酒杯,此刻才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桌边立刻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兄弟们的心思,我明白。这都督的名头,听着是威风。”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可咱们要是现在独立,那就是出头椽子,和南方情况不一样。奉天、黑龙江,两边一夹,咱们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别忘了,旁边还有瞪着眼睛的日本人和俄国人。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举起酒杯:“今天这话,关起门来,咱们自己兄弟说说,发发牢骚,无妨。但出了这个门,此事,绝不可再提。喝酒!”
众人见状,不管心里如何想,都纷纷举起杯:“听大哥的!”“督办说得是!” 一场可能引向更激烈讨论的势头,被江荣廷稳稳压了下去。酒宴的气氛重新回到叙旧与闲谈上,只是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酒局持续到半夜,众人陆续告辞。暖阁里最终只剩下江荣廷和滴酒未沾的刘绍辰。残羹冷炙已被撤下,换上清茶。炭火偶而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心里的波澜,并未因刚才的压制而平息。都督的虚名,他未必多么看重,但那“全省兵权”却像钩子一样,时不时在他心底拉扯一下。孟恩远像根刺,卡在他喉咙里,也卡在吉林的权力格局中。
刘绍辰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能穿透那层平静的外表。他轻轻将一杯热茶推到江荣廷手边,声音平淡无波:“大人心里所想的,怕不是那‘都督’的虚衔吧。”
江荣廷睁开眼,看向自己这位头号谋士,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知我者,绍辰也。” 他不需要掩饰,在刘绍辰面前,许多心思本就是透明的。
刘绍辰双手拢在袖中,声音压得更低:“眼下倒是有个机会,不必大张旗鼓。可以让庞义在那边,借新军积怨,发动兵变,驱逐孟恩远。只要乱局一起,咱们就能以保安会戡乱保境的名义,顺势接管二十三镇的兵权。”
江荣廷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目光盯着跳跃的炭火,仿佛在那火焰中看到了兵变的混乱,也看到了混乱平息后更广阔的天地。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此事……关系太大。让我好好想想。”
刘绍辰不再多言,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他起身,微微一揖:“夜已深,大人早些歇息。” 说罢,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