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吉林发饷现场秩气氛热烈之时,庞义引着一个人,来到了正在巡视的江荣廷面前。
“大哥,”庞义走近,低声道,“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排长,杨宇霆。八十六标的,那晚跟着刘宝子他们一起行动,脑子活,下手也狠,任福元就是他逮着机会干掉的。”
江荣廷停下脚步,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杨宇霆站得笔直,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中带着沉稳,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却已有一股不同于普通行伍军官的气质。
“卑职杨宇霆,参见统制大人!”杨宇霆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利落。
江荣廷点了点头:“不必多礼。庞义跟我提过你,马翔也说你那晚表现不错。任福元是你解决的?”
“回统制大人,是卑职侥幸得手。”杨宇霆回答得不卑不亢,“当时乱战,卑职只是抓住了机会。”
“抓住了机会,就是本事。”江荣廷淡淡道,“很多人乱起来就懵了。听说你是日本士官学校出来的?”
“是,卑职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炮兵科第七期。”杨宇霆答道。
听到“炮兵科”和“日本士官学校”,江荣廷眼睛微微一亮。他麾下勇将不少,像庞义、朱顺都是实战打出来的悍将,但正儿八经受过系统现代军事教育,尤其是炮兵这种技术兵种教育的军官,却是凤毛麟角。他一直留意着这类人才。
“科班出身,好。”江荣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兴趣,“在八十六标当个排长,是有点屈才。对眼下局面,对咱们新军,有什么看法?随便说说,不用拘束。”
杨宇霆略一沉吟,似乎没想到统制会当场考校,但很快便开口,声音清晰:“卑职以为,经此变故,首要在于‘定’。厚赏以安军心,统制已行上策。然欲成强军,安内之后必强于训。尤以炮、骑、工辎等专才为要。日本军校教育,颇重各兵种协同与军官素养,此点我军可参酌。再者,中下级军官乃军队筋骨,亟需统一操典,凝聚效忠之念。或许可设短期教导,轮训提拔。”
江荣廷听得很认真,尤其听到“兵种协同”时,心中更是点头。这年轻人不光有胆气,还有见识,懂门道,是个可造之材。他忽然心中一动。
“额尔赫被革职,八十六标一营管带的位子空着。”江荣廷看着杨宇霆,缓缓说道,“这个位子,你敢不敢接?”
杨宇霆心头一震。从排长直接跃升管带,这是连升两级,破格中的破格!他立刻挺胸,毫不犹豫:“卑职愿往!必竭尽全力,不负统制厚望!”
“嗯,有胆色。”江荣廷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道,“不过,管带不是光有胆色就能当好的。一营几百号人,吃喝拉撒,训练打仗,都要你担起来。这个位子我给你,但你得让我看到,你能坐得稳,带得好。明白吗?”
杨宇霆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卑职明白!定当勤勉谨慎,带好一营,以报统制知遇之恩!”
江荣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好。庞义,回头你带他去八十六标,跟吴海峰交接一下。杨宇霆,把一营给我整训出来。我看你是读过书的,又在东洋学过炮兵,是块材料。好好干,日后有你的用武之地。”
“谢统制大人!”杨宇霆再次敬礼,心中既感振奋,也知责任重大。这突如其来的擢升,是机遇,更是沉甸甸的试炼。
就在吉林城内外因厚赏和人事调动而一片忙碌之际,原统制孟恩远的离场,却显得格外冷清凄惶。
调任陆军部顾问的命令已下,他不得不走。离吉那天,天空飘着细碎的雪沫。孟恩远只带着寥寥几个不愿离去的亲随和家眷,乘着几辆普通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没有同僚相送,没有部属告别,甚至往日那些趋炎附势的地方官员和士绅,也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督办衙门前几日的车水马龙、贺客盈门,与他此刻门庭冷落、形单影只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世态炎凉,权力更迭的残酷,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马车碾过冰冷的官道,孟恩远回首望着渐渐远去的吉林城墙,眼神空洞而怨毒。自己是被江荣廷用最粗暴的方式赶出了吉林,赶出了他经营多年的地盘。这份屈辱和仇恨,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心。
抵达北京后,孟恩远并未死心。他毕竟在军界多年,还是有些关系。他设法求见了北洋元老冯国璋,想要告江荣廷的“黑状”,将吉林之变的“真相”和盘托出,控诉江荣廷如何阴谋策划,武装夺权,残害同僚。
可今时不同往日。冯国璋接待了他,态度也算客气,但听完他激愤的陈述,只是叹了口气,安慰了几句。
“华甫兄,那江荣廷狼子野心,以下犯上,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孟恩远几乎声泪俱下。
冯国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无奈:“恩远啊,你的委屈,我明白。可是……陆军部的正式任命都下了,大帅那里也是点过头的。如今南边正在议和的关键当口,大帅的全部心思都在那头上。东三省只要不生乱子,大帅就阿弥陀佛了。江荣廷……菊人肯为他说话,这件事,恐怕就只能这样了。”
看着孟恩远不甘的神色,冯国璋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形势比人强。眼下,没人会再去翻吉林的旧账,那等于打陆军部的脸,打菊人和大帅的脸。你且先在顾问官的位子上忍耐些时日,等大局稳定了,或许还有转圜之机。现在……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啊。”
这些话,听起来是安抚,实则已是定论。孟恩远听懂了,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连冯国璋都不愿、或者说不能为他出头,他知道,这跟头是栽定了。所谓的陆军部顾问官,不过是个领干饷、无实权的闲职,是北洋系为了面子给他的一块遮羞布,也是将他圈禁起来、防止他再闹事的冷板凳。
他离开了冯府,走在寒风凛冽的北京街头,回头望去,吉林的城墙、军营、那些他曾熟悉的景象,都已成隔世。而那个从山沟里爬出来的江荣廷,此刻正站在他曾经的位置上,俯瞰着那片土地。
权力的游戏,从来残酷。成王败寇,在这一刻,体现得如此清晰而冰冷。吉林的天,已经彻底换了。而属于江荣廷的时代,正随着那十几万两白银洒出的光芒和一道道新的人事任命,扎实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