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荣廷的胃口远不止于此。在军械局刚刚挂牌、机器开始轰隆作响的时候,他又找上了陈昭。
巡抚衙门里,江荣廷指着墙上另外一份编制表,眉头紧锁:“筒持兄,还有一件棘手事,不得不请您拿个主意。”
“何事?”陈昭现在听到江荣廷说“棘手”,就有点条件反射般的头疼。
“混成协的炮营。”江荣廷点了点编制表上“炮队营”的位置,“按照编制,一个混成协的炮营,应配备十八门野炮、山炮。朱顺那边,满打满算就四门克虏伯山炮,还是当初费劲弄来的。这缺口,太大了。炮兵是军中之胆,没有足够的火炮,混成协的战斗力就瘸了一条腿。这装备,已经拖了三年了。”
陈昭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何尝不知道炮兵重要?但火炮那是吞金兽!“荣廷,我不是不知道。可一门像样的炮,动辄数万两白银。你要补充十四门……这得多少钱?省库的情况,你是亲眼见了的,今年本来就艰难,你又补欠饷、搞犒赏、重启机器局……我还听了你的建议,为安民心,减轻了些许赋税……林林总总,财政赤字已经超过八十万两了!我到哪里去给你变出买炮的钱来?”
他说的几乎是实情,语气里充满了焦灼和无力。这个烂摊子,越来越难维持了。
江荣廷露出理解且无奈的表情:“筒持兄的难处,荣廷明白。若是太平年月,像汉阳厂、江南厂造的,十四门三十万两或许能勉强拿下。可如今……”他摇摇头,“南方兵工厂都姓‘革’了。剩下的渠道,只有找洋行。我问过礼和商行,最新的克虏伯野炮,连炮弹在内,十四门,要六十多万两。”
六十万两!陈昭听得眼前一黑。把他这个巡抚卖了也值不了这么多。
书房里陷入沉默。
良久,陈昭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六十万……杀了我也没有。荣廷,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咱们先少买几门?比如,先照着三十万两的额度来?能买几门是几门,总比一门没有强。剩下的缺口,咱们……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他提出这个数字时,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三十万两,听起来不少,但按照洋行的报价,连七门炮都买不齐,距离补足十四门的缺口差得太远。但这确实已经是巡抚衙门目前能挤出来的极限了,甚至需要东挪西借,预支其他款项。
江荣廷看着陈昭那窘迫而又带着最后一丝坚持的神情,心中了然。他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无不满,反而像是认真思考了这个提议。
“三十万两……”江荣廷缓缓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筒持兄,不瞒您说,这点钱确实不够。但您既然开了口,我也知道您的难处。这样吧,就按您说的,三十万两。我先跟洋行那边谈谈,看这个价钱能拿下来几门。哪怕先增加几门炮,对炮营也是个鼓舞,总好过一直拖着。”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务实:“剩下的缺口,再从长计议。军械局那边若能顺利运转,将来或许能有些盈余可以贴补。总之,先把能办的事情办起来。”
陈昭见江荣廷没有继续讨价还价,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不满,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同时那股苦涩感却更重了。
“好,荣廷,那就这么定。三十万两,我尽快让度支司安排。”陈昭疲惫地点点头,“炮兵的事,就多劳你费心了。”
不久,三十万两的拨款公文,由巡抚衙门发往度支司,最终划拨到了督办衙门。
陈昭看着空荡荡的藩库账册,满心苦涩。他只能希望,这三十万两真能换来几门像样的火炮,让吉林的防务稍有起色,也让自己这个巡抚,在面对内外压力时,能稍微有点底气。
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改用公历纪年。这消息通过电报线和报纸,传到了风雪弥漫的吉林。这远非此前任何一次地方叛乱可比。它关乎国体,关乎道统,关乎每一个手握权柄者未来的名分与位置。
奉天,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的反应最为激烈。他立即与吉林巡抚陈昭、黑龙江署理巡抚宋小濂联名,向全国发出通电,措辞强硬:“东三省地处边要,关系全局,朝廷深恩厚泽,士民忠爱素着。今忽闻南京有改建共和政体之议,三省官民,万分惊骇……我三省人民,对于朝廷有坚固之团体,决无承认共和之理!”旗帜鲜明地站在了保皇阵营的最前沿。
几乎是同时,北洋巨头冯国璋也联合十多名北洋高级将领发表通电,声援君主立宪,矛头直指革命党:“我军主张君宪,始能救国……倘以少数人之私见,偏执共和,胁迫朝廷……我军人等,矢志牺牲,誓不承认!”字里行间,充满了武人干政的威胁意味。
吉林督办衙门签押房里,江荣廷拿着这两份几乎同时收到的通电抄件,眉头紧锁。刘绍辰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大人,风向变了。”刘绍辰低声道,“孙文在南京另立中央,这是要彻底掀桌子。咱们要是表态晚了,或者表错了,都是大祸。”
江荣廷放下电文,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当然知道表态的重要性,尤其是在这种乾坤颠倒的关口。但他更清楚,表什么态,怎么表,大有学问。赵尔巽是满清忠臣,保皇是他的政治生命。冯国璋等北洋将领,更多是借“君宪”之名,行拥袁之实,维护北洋集团的整体利益。
“赵制台把话说死了,咱们若完全跟着他喊‘决不承认共和’,那就是彻底绑上了清廷这艘眼看要沉的破船。”江荣廷缓缓道。
“所以,这个态,既要表得‘忠义’,又不能把路走绝。”刘绍辰接口道,“关键,在于表给谁看。”
江荣廷眼中精光一闪:“没错。赵制台代表旧朝,冯华甫代表北洋军方,但真正能决定北方大局、能和南边讨价还价的,只有一个人——袁世凯。”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思路愈发清晰:“袁宫保现在是内阁总理大臣,手握重兵,南边革命党怕他,北边朝廷靠他,北洋诸将听他的。他的态度,才是关键。咱们表态,就要直接表给他!既要显示咱们是‘忠臣’,是听招呼的可用之兵,又要隐隐点出,咱们只听他袁宫保的招呼!”
“大人高明!”刘绍辰抚掌,“如此一来,既应付了赵制台和陈抚台那边‘保境安民、反对共和’的压力,又在袁世凯那里挂了号,留下了转圜余地。无论将来是战是和,是君宪还是共和,只要袁世凯还需要东北有咱们这样一支‘听话’的力量,大人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拟电吧。”江荣廷坐回椅子上,口述电文,刘绍辰提笔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