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打磨而成的水准仪镜头里,倒映着秦岭那终年不散的云雾和如刀削斧凿般的绝壁。
调整焦距的粗糙手指微微转动旋钮,视线穿过浑浊的大气,锁定在半山腰一棵歪脖子松树上。那里插着一面鲜红的三角旗,在凛冽的山风中疯狂抖动,像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标高一千二百尺,误差三分。”
负责测绘的工部员外郎放下仪器,揉了揉被风吹得干涩流泪的眼睛。他身后的图纸上,一条代表着钢铁意志的黑线,正蛮横地切开这绵延千里的龙脉。
这是“京广线”最艰难的一段——秦岭隧道工程。
视线越过测量点向下俯瞰,原本寂静的深山峡谷,此刻变成了一座沸腾的人肉熔炉。
二十万劳工,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附着在巍峨的山体上。
他们中有从西域抓来的战俘,有罗刹国的哥萨克,有西洋联合舰队的水手,还有大周各地征召的民夫。
不同的肤色,不同的语言,此刻都在同一根皮鞭的驱使下,挥舞着镐头,背负着碎石。
“快点!都没吃饭吗?”
一名监工甩动长鞭,抽打在一个动作稍慢的罗刹大力士背上。那名曾经在雪原上不可一世的哥萨克,此刻只能发出一声闷哼,扛起重达两百斤的条石,步履蹒跚地走向路基。
在这里,人命是耗材,进度是神谕。
周辰站在临时搭建的观景台上,手里拿着一杯热茶,看着下方这幅壮阔而残酷的画卷。
“陛下,这秦岭太硬了。
工部尚书孙掌柜指着前方那座仿佛要把天捅破的主峰,“全是花岗岩。咱们的铁镐一天就要废掉几千把。照这个速度,光是打通这条隧道,就得三年。”
“三年?”
周辰吹开茶沫,抿了一口,“朕等不了三年。南方的不臣之心还在跳动,朕的军队需要朝发夕至。”
他放下茶杯,看向身后的凌素。
“你的新炸药,不仅能用来做炮弹吧?”
凌素穿着一身灰色的工装,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铅盒。
“苦味酸炸药,威力是黑火药的十倍。”
凌素的眼神中闪烁着科学狂人特有的光芒,“用来杀人有点浪费,但用来开山正好。”
“那就炸。”
周辰的声音在山谷的风声中显得格外冷硬。
“别心疼炸药。把这座山给朕掏空。”
半个时辰后。
工兵们像壁虎一样挂在悬崖峭壁上,在岩石上钻出一个个深孔,然后将黄色的炸药块小心翼翼地填塞进去,连上导火索。
“起爆!”
随着红旗挥下。
大地猛地向下一沉,仿佛地核深处的心跳漏了一拍。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只有闷雷般的低吼在山体内部炸响。
紧接着,那座屹立了千万年的山峰,像是患了疟疾一样剧烈颤抖起来。无数巨大的裂缝在岩壁上蔓延,数万吨的碎石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腾起的烟尘遮蔽了正午的阳光。
当烟尘散去。
一个巨大的、参差不齐的豁口出现在山腰上。
原本需要数月才能凿开的通道,在这一瞬间被暴力贯通。
“通了!通了!”
山谷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劳工们扔下工具,拥抱在一起。那些西洋战俘也跟着大喊大叫,因为按照规定,打通隧道,他们今晚能加一块肉。
“继续。”
周辰没有欢呼,只是淡淡地下令,“铺轨。”
出了秦岭,便是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然后直抵黄河。
黄河渡口,风陵渡。
这里是天堑。浑浊的黄河水咆哮着奔流向东,宽阔的河面上波涛汹涌,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交通的死结。
但今天,这个死结即将被解开。
河面上,十几艘冒着黑烟的蒸汽打桩船正固定在激流中。
巨大的汽锤在蒸汽动力的驱动下高高举起,然后重重落下。
哐!!!
每一次撞击,都有一根合抱粗的钢筋混凝土桩被硬生生钉入河床深处的岩层。
这种震动,连两岸的土地都跟着颤抖。
“陛下,这就是您说的沉箱法?”
王安石站在岸边,看着那些在激流中岿然不动的桥墩,胡子都在抖,“老臣活了六十岁,从未想过有人能在黄河上修桥。这是龙王爷的地盘啊!”
“龙王爷?”
周辰站在刚铺好一半的引桥上,脚下是镂空的钢梁,透过缝隙能看到下方奔腾的黄河水。
“以后,这黄河也是大周的内河。”
周辰扶着冰冷的钢栏杆。
“这座桥修通,北方的煤炭就能直达武汉,南方的稻米就能直供京师。大周的南北,将不再有天堑阻隔。”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条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铁轨。
那是国家的脊梁。
也是集权的锁链。
有了这条路,中央的政令可以在三天内传达到最偏远的行省;有了这条路,任何地方的叛乱,都会在萌芽状态被中央军碾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修路,就是修国运。”
周辰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大周铁路”字样的纪念金币,随手抛入滚滚黄河。
“祭河神就不必了。”
“这枚金币,算是朕给这条河买的路权。”
三个月后。
京城,正阳门火车站。
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声,一列挂着十八节车厢、满载着南方新米、丝绸和岭南橡胶的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车头上挂着大红花,司机兴奋地探出头,向着站台上的人群挥手。
这是第一列从广州出发,直抵京城的列车。
全长四千八百里,耗时五天。
而在以前,这就叫“万里长征”,走水路转陆路,最快也要两个月。
站台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商人们疯了一样冲上去。
“米!新米到了!”
“橡胶!我的工厂等着这批橡胶开工呢!”
物价应声而跌。
京城的米价,在这一天之内,跌回了十年前的水平。
周辰站在皇宫的角楼上,听着远处的喧嚣,看着那条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铁路。
“成了。”
他低声说道。
温心怡站在他身后,递上一份新的奏折。
“陛下,铁路虽然通了,但沿途的州县却乱了。”
“乱了?”周辰皱眉。
“铁路一通,原本靠着漕运吃饭的数十万纤夫、船工、挑夫,一夜之间没了生计。”温心怡声音凝重,“还有那些靠着关卡收税的地方豪强,财路断了。现在各地都有不稳的迹象,有人在煽动罢工,甚至扒铁轨。”
周辰看着那份奏折,眼神逐渐变冷。
这就是工业化的阵痛。
机器吃人,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效率的提升,必然伴随着旧有阶层的崩塌。
“扒铁轨?”
周辰冷笑一声,“谁扒的,就把谁埋在铁轨下面当枕木。”
“至于那些失业的船工”
周辰转过身,目光投向城市边缘那些正在冒烟的工厂烟囱。
“把他们赶进工厂。”
“告诉他们,不想饿死,就去学着怎么伺候机器。大周的工厂缺人,缺很多很多人。”
“这是一个大争之世。”
周辰握紧了拳头。
“跟不上速度的人,注定要被车轮碾碎。”
“传令锦衣卫,沿途护路。谁敢挡大周的车轮,杀无赦!”
夕阳沉入地平线。
但在那条横贯南北的钢铁大动脉上,列车的灯光亮起,像是一条流动的火龙,撕破了黑夜,向着未来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