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爷乘坐的黑色伏尔加缓缓驶离站台，林富贵和孙大奎站在原地目送。
“都不说捎人一段。”林富贵踢了踢脚边沉甸甸的背篓，望着远去的轿车，低声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屁股上就挨了孙大奎一脚。
“想得还挺美！”孙大奎又好气又好笑“昨儿你那么不给人家面子，没收拾你都是人家大度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铁盒，递给林富贵：“喏，大领导给的，说是换你那半盒大前门。”
林富贵一愣，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玩笑，对方竟当了真。
他接过铁盒，打开一看——还是没过滤嘴的中华，顿时兴致缺缺，顺手塞回孙大奎口袋里：
“孝敬您了。”
“你这什么表情？”孙大奎瞪眼“这可是大领导给的烟，多少人想抽都抽不着！”
“烟是好烟，可没过滤嘴，抽着伤身。”林富贵撇撇嘴，“您拿去显摆吧，反正我不抽。”
“嘿，臭小子！”
孙大奎觉得他去了趟省城，尾巴都快翘上天了，抬腿又是一脚。
林富贵笑嘻嘻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头朝站台边揽活的挑夫招了招手。
这些挑夫虽是干苦力的，但也是公家人。
林富贵指了指脚边的西个竹筐：“搬到对面汽车站，多少钱？”
“我一个人可搬不动。”中年挑夫搓了搓手。
“那你再叫个人呗，总共多少？”林富贵有些不耐烦。
“用不着！”孙大奎连忙拦住“咱俩一人背一个就成。”
其实也就几毛钱的事，但孙大奎己经麻利地背起了一个背篓——里头装着林富贵送他的收音机，他宝贝得很。
咸鱼篓是魏长兴特意准备的，广口竹编还带了扁担，挑夫连工具都不用自备，扛上就能走。
两大篓半干的咸鱼，挑夫要价三毛。
林富贵没还价，靠力气吃饭的人，都不容易。
站台旁有间小屋子，货物搬运还得开票——这些挑夫属于火车站的副业队，账目得走公家流程。
去汽车站的路上，林富贵跟挑夫闲聊起来。
原来他们只是临时工，月工资九块，但另有奖金，按个人营业额计算。
为了让挑夫帮忙把行李搬上汽车，林富贵加快脚步，先一步去买好了车票。
找到去连城的班车时，车门还关着，售票员正拿着拖把在车厢里打扫。
林富贵敲了敲车窗，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头，不耐烦地说道：
“敲什么敲？没看见正忙着呢？十分钟后才开车门！”
林富贵笑了笑，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递到她面前。
售票员后半截话顿时软了几分。
“姐，帮个忙呗，刚从福州回来，东西有点多，让我先把行李装车顶上吧。”
“嗨，这点小事还这么客气干啥？搬吧！”售票员嘴上推辞，手却己经接过了糖。
得到许可后，林富贵利落地从车后的爬梯翻上车顶，用车顶架子上固定货物的绳子将行李一件件吊了上去。
这种行李架，是这年代长途车上必备品，凡是坐车的大多都是大包小包的，为的就是方便群众。
轮到吊孙大奎的背篓时，他连忙把用蓝布包着的收音机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生怕磕着碰着。
林富贵见状，忍不住轻笑，但也没阻拦——这宝贝疙瘩，师父可舍不得让它离开视线。
等把自家行李牢牢绑好，林富贵拎着西条咸鱼下了车。
鱼不算大，但个头匀称，看着就新鲜。
他走到车门前时，售票员己经主动拉开了门：
“先上来坐着吧，待会儿发车还早。”
林富贵却没急着上车，他盘算着趁发车前再去趟火车站售票处。
以后免不了要经常往返福州，这层关系得提前打点好。
“姐，这两条咸鱼是我自己去海边钓的，您和司机大哥一人一条，尝尝鲜。”
“哎哟，这么好的东西你留着自家吃多好！”售票员这次倒没伸手接，显然不是那种贪大便宜的人。
林富贵却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姐，我那儿还有两大筐呢，真是自己钓的。
往后我可能常跑这条线，少不了麻烦您。”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咱就是干这个的。”售票员笑得眼角堆起皱纹“不过往后你来，保准有座儿！”
这年头的班车可没超载一说，车次又少，每次发车都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见对方收下鱼，林富贵晃了晃手里另外两条：
“姐，帮我照看下我师父，我去火车站找趟熟人，马上回来。”
“那你可得抓紧，二十分钟后就发车了。”售票员压低声音“姐最多给你多压十分钟。”
瞧瞧，这礼送得立竿见影——转眼就有了特殊待遇。
“二十分钟绰绰有余。”林富贵笑着应声，转头对师父交代：
“买火车票时欠了人情，我给人送两条鱼表表心意，您先上车等我。”
孙大奎会意地点点头：“快去快回。”
他明白人情往来的重要性，对徒弟的做法很是赞同。
林富贵一路小跑来到火车站售票处后门，找了个僻静角落。
再转身时，手里的两条咸鱼不仅个头明显大了好几圈圈，还多了层麻纸包装。
开门的并非施莹，而是她的同事。
得知对方上的是下午班，林富贵灵机一动：
“阿姨，这是施莹姨托我从福州带的咸鱼。
我赶时间没法送到她家，能麻烦您转交吗？”
这位工作人员很是热情，不仅爽快答应，还打听起价格：“小伙子，能帮我也捎些吗？”
林富贵暗自庆幸昨晚做了功课，从容答道：
“一块五一斤。这鱼半干不湿，要是全干的能卖两块多呢。”
他顺势表示：“正好我多带了两条小点的在对面的汽车站。”
来回跑了一趟，收了对方一块五。
这两条鱼活鱼时也就两三斤，晒干后更显精瘦。
跟给施莹的那两条差距可不是一般的大。
“下次给你施莹姨捎东西，记得也给我带些，我叫陈水香。”
对方递来两块钱，拦住了要找零的林富贵，说：“就当是下次的定金。”
林富贵心领神会——这位也是个明白人，知道他给的价格实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