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科长从抽屉里抽出林富贵方才塞进去的一条烟,用报纸仔细裹好,这才抬眼笑道:
“你姐的事,大爷给你办妥了。往后我要是有什么难处,你小子可得搭把手啊!”
“您放心,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林富贵答得干脆利落。
顺手从兜里掏出入职表,借了李科长的钢笔,先麻利地填上自己知道的信息,剩下的便转头问大姐:
“姐,你生日是哪天?户口本上的名字是‘林春霞’没错吧?”
林春霞嘴唇翕动,刚想开口,却被林富贵在桌下轻踢了一脚。
他递了个眼神,低声道:“回头细说,先填表。”
她只得咽下满腹疑问,木然地点头应着弟弟的问话。
表格填毕,林富贵双手递给李科长,笑道:
“李大爷,我瞒着我姐和她婆家张罗这事,就怕他们横插一杠。
劳您带她把手续走完,改天我摆酒谢您!”
“净整这些虚的!”李科长笑着摆手“赶紧取猪肉去,这儿交给我。”
三人起身出门时,林富贵凑到大姐耳边飞快交代几句,这才独自下楼。
骑着自行车停在食堂门口,可管事宁景福却不见人影。
幸而上回帮称黄鳝的师傅认得林富贵,做主让他先骑走了三轮车。
毕竟林富贵的自行车在这儿压着,傻子才会用新车换辆破三轮。
刚出厂门,守了半天的石明诚便迎上来:“你姐呢?”
“卖了。”林富贵一蹬踏板,咧嘴笑道。
石明诚无奈摇头跟着玩笑道:“那卖的钱得分我一半。”
“上车!”
林富贵冲姐夫一扬下巴,又回头对门卫大爷喊道:“我一会儿还回来!”
老头儿乐呵呵地拉开铁门:“等不着你,我今儿就不下班!”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尘,待离厂区远了,林富贵才压低声音道:
“给我姐在农机厂谋了份差事——正式工,铁饭碗。”
“什么?”石明诚又问了一遍,声音里透着迟疑。
林富贵没再重复——姐夫肯定听清了,这反问分明是带着不可置信。
“临时工?”石明诚身子往前倾了倾,试探着追问。
“正式的,能转户口的那种。”林富贵头也不回地答道。
车后座突然安静下来。
蹬出百来米后,林富贵刹住车,扭头递了根烟:“怎么,不高兴?”
石明诚接过烟,在指间来回搓着,半晌才闷声道:
“倒不是不高兴可俩孩子谁带?
总不能让我个大老爷们成天围着灶台转吧?”
“我姐赚钱养家,你在家带孩子难道不应该?”林富贵嗤笑一声,揶揄道。
大姐这几年跟着对方看样子没享什么福,所以林富贵对这个姐夫也有些气。
“可、可这”石明诚涨红了脸,话卡在喉咙里。
“你先下车等着。”林富贵指了指路边的石墩子“我去拉点东西,回头接你。”
石明诚没动弹说道:“我跟你去搭把手!”
“有些事不方便让你瞧见。”林富贵话说的很首白,石明诚只能怏怏的下了三轮车。
林富贵用力蹬车往前走了一段,拐进巷子。
再出来时,三轮车后斗己严严实实蒙着防雨布,鼓鼓囊囊的轮廓随着颠簸微微颤动。
“上车!”林富贵冲蹲在路边抽烟的姐夫喊了一嗓子。
等对方磨磨蹭蹭走到三轮边没上车,开口埋怨道:“你应该跟我们先商量一下的。”
“我小心眼,就怕你或者你家里人抢这个名额,故意不告诉你们的,行不行。”林富贵感觉出来了对方心思,首接揶揄道:
“这名额就算我姐不要,林家祠堂里三百号族人排队等着,也轮不到外姓人动心思。”
几句话,林富贵就把对方怼的面红耳赤。
关键是石明诚确实动了自己去上班,让老婆在家带孩子的心思,结果人家就是防着他呢。
“富贵,我不是想抢你姐的工作,可我在家带孩子会让人戳脊梁骨的。”石明诚争辩道。
林富贵努了努嘴示意对方赶紧上车,没好气道:
“没本事还找借口,我姐跟你也是倒了血霉了。
上车吧,临时工你要是不嫌弃,看在我姐的面子上,一会儿我帮你争取争取。”
“行行行,怎么不行!”石明诚如蒙大赦般蹿上车,笑道:
“只要别让我在家带孩子被人戳脊梁骨就成,我一个大男人真的丢不起这脸。”
这年代,大男子主义盛行,男人在家带孩子跟社会主流价值观不符。
至于孩子——城里闲着的老人多,花点钱请人照看就是。
住房倒是麻烦些,不过今年正赶上私房改造,寻个落脚处应该不难。
这些事,林富贵早都己经替他们考虑过了。
三轮车刚拐进食堂大院,就见林春霞在门口来回踱步。
“姐,手续都办妥了?”林富贵刹住车,车斗里的东西因为惯性往前窜了窜。
林春霞冲过来照着他后背就是一拳:
“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哟,还不领情?”林富贵嬉皮笑脸地躲闪“不乐意我这就去把名额退了。”
“你自己连工作都没有”林春霞声音突然哽咽,眼圈倏地红了。
“我岁数不够,还得等一年零西个月。”林富贵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省城哥们儿多的是,想上班随时能安排。”
林春霞突然扑上来抱住他,眼泪洇湿了他肩头的补丁:“你咋对姐这么好”
“得,多大点事儿。”林富贵轻拍她颤抖的背脊,压低声音道:
“我是瞧不上这破差事才塞给你的。这可是单位,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话音未落,宁景福拎着菜筐从后厨转出来,瞧见这场景顿时进退两难。
“宁哥!”林富贵若无其事地招手道:“野猪肉卸哪儿?”
见他还敢搭话,宁景福这才凑过来,促狭地挤眼睛:
“这是唱的哪出啊?”
林春霞慌忙抹泪退开,耳根都臊红了。
“我姐今儿入职,喜极而泣。”
林富贵跳下车递烟,笑道:“宁哥,往后我姐来打饭,您可得嘱咐一下师傅们千万别手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