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锌承睨了林富贵一眼,鼻腔里轻哼道:
“招待所指标的事,你自个儿找老王商量去。
说罢摆了摆手,一副不欲多谈的架势。
这话落在林富贵耳朵里,却比蜜还甜——领导既没驳回,便是默许了。
他识趣地没再纠缠,转而细细询问父亲入职的章程。
刘锌承指尖轻叩着红木办公桌,条分缕析地交代各项手续。
临了又肃容重申保密纪律,当然指的还是抓那几个特务的事。
林富贵鸡啄米似的点头,嘴角快咧到耳根,活像捡了金元宝的佃户。
待正事说罢,刘锌承从抽屉拍出个鼓囊囊的信封撵人。
林富贵捏着厚实的信封,打开看了一眼惊诧道:
“这钱是?”
“上头的奖励。”
刘锌承解释道:“本该五百,扣了你卖的那两根‘小黄鱼’,剩二百。
你送给大家的那些熏肉就不给你钱了,大伙儿商量着凑了些票证算是给你的回礼。”
林富贵也没矫情,连声道谢后就准备告辞了。
手搭上门把的刹那突然触电般缩回手,再转身时己换上副谄媚笑脸,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您瞧我这记性!
刘大爷,等我爹培训结束分配时,能不能”
他搓着手凑近几步,继续道:“通融一下,让他留在市里?”
福州市现如今有6区7县,这可都是市公安局的辖区范围。
林富贵想趁着跟刘锌承还有点小交情,看能不能让对方高抬一下贵手,行个方便。
刘锌承温和的神色骤然一沉,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如刀般扫过林富贵的脸:
“这些事自有组织安排,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他指尖重重叩在办公桌上,声音陡然拔高不耐烦道:
“让你父亲抓紧报个夜校补补文化。”
话音突然收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继续道:
“否则就算上了岗,往后考核晋升也够他喝一壶的。”
林富贵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连忙作揖告退:
“得嘞!那我就不耽误刘大爷办公了。”
转身时眼底闪过精光——这分明是手把手在教他破局之道。
心里乐开了花,觉着这人能处!
离开刘局长办公室,林富贵转身又去了王耀杰副局长那儿。
毕竟那两头野猪“便宜处理”了,总不能让这投入打了水漂。
他得去探探口风,争取把招待所的指标落实下来。
王副局长对局长为何突然召见林富贵一头雾水,但心里却早有嘀咕。
他想起半个多月前,刘局长明明在外地“出差”,却突然中途折返,身边还跟着个面生的陌生人。
回来就特地详细询问了林富贵的情况,那架势,仿佛就是专门为林富贵这事儿跑回来的。
事后局长还特意叮嘱过此事要保密,所以他此刻也绝口不提。
见林富贵进来还是为招待所工作指标而来,王耀杰这次没敢贸然答应什么。
借故离开片刻,回来时便带来了好消息——招待所的工作指标依然有效。
他递给林富贵两份截然不同的入职表格,特意指着表格上的公章嘱咐道:
“这份是公安系统的行政编制,这份是招待所的后勤岗位,可千万别填错了。”
走出副局长办公室,林富贵摩挲着手中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难掩喜色。
只是多出来的名额该给谁,倒让他有些踌躇。
不过这个不急,林耀杰说年后来报到也可以。
他本想去寻张虎臣帮忙家里落户口的事,却得知对方外出执行任务,只得作罢。
不过眼看着元旦将至,林富贵盘算着要在年前办妥户籍手续,好让家里从明年一开年就能领到粮票。
他转念一想,又折返刘锌承办公室寻求帮助。
在这个年代,没有熟人引荐,在政府部门办事难免要经历漫长的等待和繁琐的手续。
“户籍材料最终都要汇总到市局这边进行批复。“刘锌承放下钢笔说道:
“你去一楼户籍科找孙科长,我现在给他打电话说一声。
等材料备齐,你记得去派出所备个案就行了。”
果然,有了领导的关照,手续办理格外顺利。
不仅当场拿到了崭新的户口本,林富贵还以成年工作者的身份单独立户。
而借着局长亲自打招呼的机会,还把林秋燕塞进了自己家的户口里代替了自己的位置。
握着墨迹未干的证件,他暗自思忖:
将来若有机会,他其实还是想回到更熟悉的西九城发展。
办完户籍手续,林富贵蹬着自行车来到新街口派出所备案,又拐进居委会填了几张表格。
马主任接过他递来的卤鸟,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富贵你放心,明儿一早就给你家把粮本办下来。”
这个年代的居委会从上到下都不是正式工,却是实打实的“小巷总理”。
从邻里纠纷到票证发放,辖区里的大小事务都绕不过这道门槛。
林富贵深知其分量,临走时特意驻足寒暄:
“马主任,有空来家里坐坐。我家初来乍到,往后还得请您多照应。”
回家的路上,林富贵只觉得脚下的自行车蹬起来都格外轻快,仿佛生了风一般。
心里头像揣了块刚出炉的蜜糖,甜滋滋的。
父母的工作不仅彻底尘埃落定,他还凭着自己的能耐,给二老运作妥帖了前景好的岗位。
“啥?!”
林定辉猛地拔高了音量,一双眼瞬间瞪得溜圆,激动得两条腿都打起了哆嗦。
来到城里总觉着哪哪都不得劲的满身阴霾,霎时被这天大的好消息冲得烟消云散。
他咧着嘴,露出憨厚的笑容,从脸颊一首延伸到耳根,乐得合不拢嘴。
双手在大腿上狠狠搓了两把,指着林富贵的手都有些发抖:
“你可千万别骗我啊,不然你晓得后果”
等林富贵掏出两张新的工作指标后,他这才真的相信了。
一旁的木秀,见丈夫开心,也笑到合不拢嘴,抱着林富贵就是一顿好夸。
这孩子要不是她一手带大的,他都怀疑这是不是他们林家种了!
怎么能这么有本事呢!
这大城市的工作怎么就跟不要钱似的,大儿子说弄来就弄来了。
丈夫对能穿上警服,那是开心的不得了,不过她自己却还在售货员和出纳这两个岗位之间犹豫不决。
眼下这物资匮乏的年代,售货员作为“八大员”之一,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那可是实打实的体面。
光环加身,诱惑力实在不小。
闲聊中林富贵也不多劝,只把两种岗位的利弊掰开揉碎了摆在母亲面前,让她自己选。
他没替母亲拿主意,只温声道:
“娘,您自己拿主意,只要您心里舒坦,选哪个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