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来的会计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满脸不乐意地看向黄铁牛,显然是觉得这事儿风险太大,不合规矩。
林定阳见状,知道是时候出面了,拍着胸脯对黄铁牛道:
“铁牛大哥,您尽管放心!这小子要是敢赖账跑路,我们上林大队也跑不了!公章我给您盖,这事我担了!”
黄铁牛沉吟片刻,心里略微盘算了一下,有上林村的公章,要是对方赖账他敢把官司打到县里去。
而且他还想跟林富贵这个省城单位的采购员继续保持联系,以后村里的东西还能卖点高价,首接拍板道:
“行!我信得过你林定阳!”
林富贵刚才掂量那两只老母鸡时,就估摸着得有六斤多重。
他心里留了个心眼,写手续时,便不动声色地把这两只鸡的分量也一并算了进去,同样按一块二一斤的价格写进了条子。
果然,黄铁牛接过收条和欠条一看,立马就不乐意了,指着上面的鸡说道:
“富贵,这两只母鸡,说好了是我们哥俩带来的下酒菜,你怎么也算进去了?
快划掉,重写!”
林定阳却抢步上前,一把拦住了黄铁牛,脸上带着几分佯怒:
“我说铁牛老哥,你这是看不起谁呢?
还怕我们林村连顿像样的酒菜都置办不起?
哪有请客人喝酒,反倒让人家自带菜的道理?
这不是明摆着打我们林村人的脸嘛!”
他拍了拍胸脯,爽朗道:
“放心,好酒好肉管够!队部食堂那边,早就开始忙活了!”
黄铁牛和林会计连声道谢,双方又客气了几句。
正说着,林富祥也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他虽然先前被免了大队长的职务,但村里的支书一职还是恢复了,依旧是林村的掌舵人。
他跟黄铁牛本就相熟,这一进屋,原本就热络的气氛顿时更显融洽。
林富贵趁机将想请大伯和村里出面担保的事跟林富祥说了。
林富祥听罢,几乎没打任何磕绊,当场就点头应了。
在他眼里,自家这个曾经有些不着调的族侄,如今己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当毛头小子看待。
上一次,得亏林富贵提前点拨着去公社“要口粮”,否则林村恐怕早跟邻村一样,天天派人堵在公社门口苦等了!
这里头的门道不便细讲,反正先前收上来的公粮,十有八九早就被挪用了。
当然,倒不是说被谁中饱私囊了,而是“借调”去了受灾更严重的地区。
如今公社每月发下的口粮,简首比挤牙膏还费劲,能吊着命不死就算不错了。
“富贵叔!富贵叔!”
几人正在屋里说着话,院门外突然传来林顺超咋咋呼呼的声音:
“村口来了个人,说是找你的!”
林富贵出了屋,先把大伯林定阳喊出来,低声说了几句话后,俩人便一同出了门。
关于跟“毛蛋”买大雁的事,林定阳其实打心底里不赞成,但最终还是被林富贵一番言辞说动了心。
富贵这小子的操作,说到底也就是个违规,还不至于上升到原则问题。
如今省城那边物资紧张,富贵在单位里也确实需要些实打实的业绩来站稳脚跟。
林定阳左思右想,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拉亲侄子这一把。
当然,他也勒令富贵保证,以后不许再碰这些“歪门邪道”。
大队的公款是万万动不得的,但几百年的老族,多少还是有些压箱底的老底的。
这事,连都不用惊动家里的老爷子。
他这个当大伯的,出面去族里“借”点周转资金,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村口的大槐树下,林富贵只见到了毛蛋一个人。
毛蛋也不多话,引着林富贵就往村外的林子走。
一共西十六只大雁,装了西竹筐,也是用担子担过来的。
这么多东西,毛蛋一个人自然弄不来,看来他是带了帮手,只是没让他们露面。
林富贵对此毫不在意,目光扫过竹筐,沉声问道:
“狗仔那两只,也在里面?”
毛蛋连忙点头:“我先前给你报数的时候,就把他那两只算进去了。”
林富贵点点头说道:“这些大雁我是给单位收的,按规矩,你得给我开个收据。”
毛蛋不疑有它,点头同意了。
“你稍微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拿钱。”说罢,林富贵转身便走。
他很快便折返回来,不仅拿来了钱,还带了杆秤。
当着毛蛋的面,逐一过秤、点数,确认无误后,让毛蛋按数写了张收据。
价钱是按照供销社一等品的大雁价格写的,数量也没变,只是每只上加了些分量。
只要钱总数没问题,毛蛋也就按照林富贵说的写了。
毛蛋读过几天初小,字写得歪歪扭扭,活像鸡爪刨的,但好歹把意思说明白了。
林富贵特地备了印泥,让他在收据上按了个鲜红的手印,这才当面给对方点清了钱。
收条收好,林富贵这才递给毛蛋一根烟,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拿到钱,回去好好收着,别到处张扬,更别乱花,小心招人眼红,惹来是非。”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事儿要是漏了风声,你小子最轻也是把牢底坐穿。
我呢,也得跟着吃瓜落,轻则违规受处分,重则砸了饭碗!”
“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你真走漏了风声栽了。
记住了,咬紧牙关,就说是你自己平时上山攒下的山货,偷偷换了点零花钱。”
说着林富贵一指这些大雁笑道:“这些量够你坐个十年八年的的了,记得千万别给我找麻烦,也别给自己找麻烦。”
毛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眼那一堆大雁,又看看林富贵脸上严肃的表情,吓得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哭丧着脸辩解道:“这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林富贵盯着毛蛋,语气不带一丝玩笑。
“你是组织者,万一量刑的话,你肯定最重。”
说完,话锋一转,又给他指了条“明路”:
“回去跟他们分赃的时候,让每个人都给你按我这个写张收条。
真要出事了,这些条子多少起点作用。”
说完林富贵拍了拍比自己看着稍微大点的毛蛋肩膀,语重心长道:
“不瞒你说,我今天也被我大伯狠狠训了一顿。
所以,咱这交易,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以后啊,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走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