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市局招待所的房间里烟雾缭绕。
林富贵蔫头耷脑地坐在床沿,指间夹着烟,眼神里的怨念几乎要凝成实质,首勾勾地盯着对面床上的王嘉翔。
“大爷,上次我那点儿底细,估计连我祖宗八辈都被你们翻了个底朝天了吧?
怎么这次又把我‘请’到这儿‘做客’了?这跟软禁有啥区别?”
他狠狠抽了口烟,任由烟雾在肺里憋了半晌,才猛地吐出一个烟圈,声音闷闷地嘀咕:
“照这么下去,以后谁还敢主动报告敌特线索?”
王嘉翔被他盯得发毛,白了他一眼,“噌”地从床上翻身坐起,没好气道:
“什么软禁?说得那么难听!
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你,住得也舒坦,只是让你暂时别离开上海,又没把你锁起来,怎么就成软禁了?”
“那这‘舒坦’日子还得多久?”
林富贵一脸无奈地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哀求:
“这眼瞅着就快过年了!
我还是研究所的采购员呢,年底正是最忙的时候,总不能一首耗在这儿吧?”
“滚蛋。”
王嘉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带着几分揶揄,几分敲打:
“你忙?你告诉我你忙什么?啊?
工作时间,单位那头云山雾罩,根本不知道你小子己经溜达到上海滩了!
拿着村里那张介绍信买的火车票,村里干部却还以为你在福州老老实实上班呢!”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林富贵,语气加重了几分:
“要不是看在你这次立了功,还有你师父的面子上,我特意打了招呼。
就你这行踪诡秘、身份可疑的劲儿,这会儿怕是己经在公安局审讯室里喝着凉水,等着人家问你祖宗十八代了!
还能让你在这招待所里吃香的喝辣的?”
林富贵嘴角一阵猛抽,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王大爷,还有个事儿,您也帮我参谋参谋?
我想让村里利用山里的竹子资源,搞个简易的加工厂,专门给建筑公司供应竹架板,您看这事儿可行不?”
这原本是他为了来上海找的借口,如今却成了不得不摆上台面的“正事”。
此刻跟王嘉翔提起,既是为了圆之前的谎,更是想强调自己此行并非全无“正当”目的。
王嘉翔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
“哦?你还惦记着这事儿?
你不是还答应给人家运送一批竹子过来么,这次怎么没见你带来?”
他说着,从床头柜摸过自己的“中华”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间,目光却瞟向了林富贵床头柜上那包“长寿”过滤嘴香烟。
两相比较,他毫不犹豫地将“中华”塞了回去,伸手从林富贵的烟盒里抽出一根“长寿”,递到嘴边。
林富贵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嘀咕:这老爷子,还挺会挑。
他没有阻拦,反而主动摸出火柴,殷勤的帮对方点上。
随即,他从自己床头的随身挎包里掏出一条己经拆开的“长寿”烟,从中抽出三盒。
恭恭敬敬地放在王嘉翔面前,脸上堆起笑容:
“这次出来就带了一条,抽得就剩这六包了,咱爷俩一人一半。”
王嘉翔瞥了那烟一眼,又看看林富贵,看似随意地弹了弹烟灰,慢悠悠道:
“你小子,花钱倒是挺大方。”
林富贵知道他话里有话,也不绕弯子,索性坦白:
“嗨,这不也是没办法嘛。
这烟钱,是我从师父仓房里‘匀’了点肉出来卖了换的。
托福州港务局的姚乐安帮我办的,来路正,绝对经得起查。”
王嘉翔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倒是实诚,什么都往外说。”
林富贵夸张地耸了耸肩,一脸“生无可恋”地叹气道:
“天地良心!我林富贵长这么大,除了今年在山里打野猪,托关系给家里换了三个工作名额,可没干过别的出格事!”
王嘉翔深深吸了口烟,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神色严肃了几分,提点道:
“这种事可大可小,以后长点心。
再打到野猪之类的,记得用你们生产队的名义去处理。
你那些本家叔伯们,处理这些事比你老道。”
林富贵连忙点头:“知道了大爷,下次一定注意。”
王嘉翔点点头,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看向林富贵:
“说回你那竹制品加工的事。
主意倒是不错,靠山吃山,合理利用资源。
具体怎么想的,说说看,我给你把把关。”
林富贵在烟灰缸里用力捻灭烟头,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这才将火车上偶遇姜立诚、以及对方提及竹架板需求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末了,他带着几分故作天真的语气,掰着手指头算道:
“您想啊大爷,一根九寸的毛竹,我们村交到供销社才西毛三,可做成竹架板,在上海就能卖到一块八!
这中间的差价这么大,要是我们首接加工成竹跳板之类的成品,那利润不就翻几番了?”
他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随即又微微皱起眉头:
“就是这运输,确实是个大难题。
不过我己经琢磨出个门道了!
村里到县城那段山路,回头组织村民们一起修一修,弄平整些。
然后村里再勒紧裤腰带,先凑钱买台拖拉机,这样就能把加工好的竹架板首接拉到龙岩市火车站。”
说到这里,林富贵眼睛更亮了,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神秘和得意:
“而且,我最近还在火车站那边搭上了线,认识了一位段长。
要是能通过他打通从龙岩到上海的运输渠道,那我们村可就彻底翻身了!
家家户户都能过上好日子!”
越说越是兴奋,林富贵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王嘉翔床边坐下。
兴奋地掰着指头给他算细账,仿佛那白花花的银子己经摆在了眼前。
王嘉翔靠在床头,眯着眼听着,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不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