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踏进启明复读学校的校门时，初秋的风正卷着枯叶往教学楼的砖缝里钻。这所建在荒郊的复读学校，比她想象中还要破败，红砖墙上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她的行李箱轮子碾过校门口的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突兀。
“新来的？高三复读班的？”传达室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他的脸皱得像一张揉烂的纸，嘴里缺了好几颗牙，说话漏风，“去三楼309自习室报到，记住了，每天晚上十点，必须去自习室隔壁的储物间……签到。”
老头递过来一张泛黄的表格，苏晓伸手去接，指尖触到他的掌心，一片冰凉。她刚想问签到为什么要去储物间，老头已经“砰”地关上了窗户，只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嘟囔：“别弄丢了自己的牙……”
苏晓愣在原地，看着紧闭的窗户，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她低头看了看表格，上面除了姓名和班级，还有一栏格外刺眼——牙齿状况。她皱了皱眉，只当是这所怪学校的怪规矩，随手填了“正常”两个字，拖着行李箱往教学楼走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苏晓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泥地就发出沉闷的响声，惊起天花板上簌簌掉落的墙灰。309自习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粉笔灰和腐锈的味道扑面而来。教室里坐满了人，却静得可怕，每个人都埋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噬桑叶。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一个，苏晓放轻脚步走过去，刚放下行李箱，前排的女生突然回过头来。
女生的脸白得像纸，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她盯着苏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别坐这个位置……这里的人，都在掉牙。”
苏晓一愣，还没来得及追问，女生已经猛地转了回去，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的话只是苏晓的幻觉。她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腮帮子都微微鼓着，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偶尔有人会偷偷用舌尖顶一下腮帮，动作鬼鬼祟祟，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惶恐。
晚自习的时间过得格外慢，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像是在拖着千斤重的砝码。苏晓翻开带来的数学卷子，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变形，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虫子。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想趴在桌上歇一会儿，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像是牙齿松动的声音。
苏晓下意识地回头，看到后排的一个男生正捂着嘴，脸色惨白，指缝里渗出血丝。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心，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苏晓正想开口询问，男生突然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教室外跑去，留下一串带着血腥味的脚印。
教室里的人依旧低着头，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说话，仿佛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过。苏晓的后颈凉飕飕的，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躲在教室的某个角落，盯着她的牙齿。
十点的铃声准时响起，尖锐得像警报。教室里的人像是被按下了开关，齐刷刷地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苏晓跟着人流，走到了自习室隔壁的储物间门口。储物间的门是老旧的木门，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封条，封条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齿在人在，齿亡人亡。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签到簿，他的脸板得像一块石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签字，然后张开嘴，让我检查牙齿。”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苏晓看着签到簿，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牙齿的数量。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周明。名字后面的数字，从32变成31，再变成30，最后停在了0。而日期，停留在了上个月的十五号。
“周明是谁？”苏晓忍不住问。
男人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像是一把刀子，直刺苏晓的心脏。“不该问的别问。签字。”
苏晓不敢再多言，匆匆签下自己的名字。男人拿起手电筒，掰开她的嘴，强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男人的手指在她的牙齿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叩叩”的声响，像是在检查一件易碎的瓷器。“还好，32颗，齐全。”男人的声音缓和了一些，转身让开了门口，“记住，每天晚上都要检查，少一颗牙，直接劝退。”
苏晓捂着嘴，看着男人的背影，心里的疑惑更深了。劝退？为什么少一颗牙就要劝退？那个周明，最后怎么样了？
回到宿舍，苏晓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女生都已经躺下了，她们背对着苏晓，一动不动，像是三具僵硬的尸体。苏晓不敢开灯，摸索着爬到自己的床上，裹紧了被子，可刚才那个男生捂着嘴跑出去的样子，还有男人冰冷的手指，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那一夜，苏晓睡得极不安稳。她总是梦见自己的牙齿一颗颗松动、脱落，掉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而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进一个黑色的袋子里，嘴里还念叨着：“又齐了一颗……很快，就凑齐了……”
第二天早上，苏晓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看到宿舍里的一个女生正坐在床边，捂着脸哭泣，指缝里掉出几颗带血的牙齿。另外两个女生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却一言不发。苏晓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牙齿，还好，都还在。
“她……她的牙齿，一夜之间掉了五颗……”一个女生终于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昨天晚上检查的时候，还好好的……”
苏晓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她想起了昨天前排女生的话——这里的人，都在掉牙。
她匆匆洗漱完，跑到教学楼，刚走到309自习室门口，就看到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袋子。而昨天掉牙的女生，正站在他面前，面无血色，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少了五颗，不符合规定，劝退。”男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把袋子递给女生，“这是你的牙，拿走吧。”
女生看着袋子里的牙齿，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疯了似的跑出了校门。
苏晓的脚步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终于明白，这所复读学校的规矩，根本不是什么督促学习，而是关于牙齿的诅咒。
走进教室，苏晓发现昨天那个掉牙的男生的位置空了，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他在收集牙齿，他要凑齐一副完整的牙，复活那个东西。
苏晓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猛地想起了传达室老头的话——别弄丢了自己的牙。
她抬头看向教室的天花板，那里布满了蜘蛛网，而在蜘蛛网的最中心，挂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寒光。
就在这时，前排的女生又回过头来，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是校长。”女生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的女儿，三年前也是这所学校的复读生，因为压力太大，自杀了。自杀前，她把自己的牙齿一颗一颗地拔了下来，放在了那个储物间里。从那以后，校长就开始收集牙齿，他说，只要凑齐一副完整的、没有蛀虫的牙齿，就能把他的女儿……换回来。”
苏晓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换回来？怎么换？”
“用别人的牙齿，换他女儿的命。”女生的眼泪掉了下来，“这里的每一个复读生，都是他选中的祭品。我们的牙齿，会一颗颗脱落，被他收集起来，放进那个储物间的盒子里。等到凑齐32颗完美的牙齿，他就会举行仪式，把他的女儿从地狱里拉回来……”
女生的话没说完，教室里突然响起一阵“咔嗒咔嗒”的声音。苏晓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同桌正捂着嘴，牙齿一颗颗地从他的指缝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同桌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他看着苏晓，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晓吓得浑身发软，她猛地站起身，朝着教室外跑去。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可怕的学校，离开这个收集牙齿的疯子校长。
可她刚跑到楼道口，就撞上了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校长的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像是装满了牙齿。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诡异而扭曲，像是面具裂开了一道缝。“苏晓同学，你的牙齿，很完美。”校长的声音带着一丝贪婪，“没有蛀虫，没有松动，比我收集过的任何一颗都要完美。”
苏晓的心脏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后退了两步。“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校长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储物间，“我的女儿，就在里面。她需要一副完美的牙齿，一副能让她重新活过来的牙齿。”
苏晓顺着校长的手指看去，储物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咀嚼声，像是有人在啃噬什么坚硬的东西。
“你骗人！”苏晓的声音嘶哑，“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是在害人！”
“害人？”校长的笑容变得狰狞，“我只是在救我的女儿！这些复读生，都是失败者！他们的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用他们的牙齿，换我女儿的命，难道不是一件很公平的事情吗？”
校长猛地朝苏晓扑了过来，他的手指像鹰爪一样，死死地抓住了苏晓的手腕。苏晓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校长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拖着苏晓，朝着储物间走去。
储物间里的咀嚼声越来越响，苏晓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她被校长推到了储物间的中央，看到了那个黑色的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放着一堆血淋淋的牙齿，而在盒子的旁边，躺着一具穿着校服的尸体。尸体的脸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嘴里空空如也，没有一颗牙齿。
“这就是我的女儿，小雅。”校长的声音变得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她生前最喜欢吃糖，牙齿却一直很完美。直到她自杀前，把牙齿都拔了下来……”
校长拿起一颗牙齿，放在小雅的嘴里，可那颗牙齿刚放进去，就被小雅的嘴嚼碎了。校长的脸色变得难看，他又拿起一颗，结果还是一样。“不行，这些牙齿都不够完美。”校长的眼神变得疯狂，他看向苏晓，目光落在她的嘴上，“只有你的牙齿，才配得上我的女儿。”
苏晓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校长手里的钳子，那钳子闪着冰冷的寒光，正朝着她的嘴伸过来。
“不要！”苏晓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猛地用力，挣脱了校长的手，转身朝着储物间的窗户跑去。窗户很高，苏晓拼尽全力，爬上了窗台。她回头看向校长，看到校长正拿着钳子，一步步地朝她走来，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疯狂。
“你逃不掉的！”校长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你的牙齿，注定要属于我的女儿！”
苏晓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地面，深吸一口气。跳下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纵身一跃。
失重感传来，风声在耳边呼啸。她以为自己会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粉身碎骨。可她落在的，却是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苏晓抬起头，看向储物间的窗户，看到校长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袋子，眼神怨毒地盯着她。
苏晓不敢停留，她拼命地跑，跑过荒田，跑过树林，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栋红砖楼。
天快亮的时候，苏晓终于跑到了镇上。她看到了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还有早起的行人。她摸了摸自己的嘴，牙齿还在，一颗都没少。
她终于逃出来了。
苏晓松了一口气，瘫坐在路边。她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着一颗牙齿。那颗牙齿洁白无瑕，没有一丝蛀虫，正是她的一颗智齿。
她看着那颗牙齿，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的智齿，明明在高考前就拔掉了，怎么会……
苏晓的心里咯噔一下，她猛地张开嘴，摸了摸自己的智齿位置。那里空空如也，没有牙齿。
她手里的这颗牙齿，不是她的。
就在这时，苏晓的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是校长的声音，带着诡异的笑容：“你以为你逃掉了吗？你的牙齿，已经留在那里了……很快，小雅就会用你的牙齿，重新活过来……”
苏晓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猛地低头，看向手里的牙齿。那颗牙齿的表面，渐渐浮现出一张人脸，是小雅的脸，那张腐烂的脸，正对着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苏晓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把牙齿扔在地上。她站起身，疯了似的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镇上的公告栏里，贴出了一张新的招生启事。
启事的标题是——启明复读学校，秋季招生开始。
下面的地址，是她刚刚逃出来的那个地方。
本校提供免费牙齿检查，保证每一位学生的牙齿健康。
风一吹，启事的纸页微微翻动，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翻着书页。
而在启明复读学校的储物间里，校长正拿着苏晓的那颗智齿，小心翼翼地放进小雅的嘴里。这一次，那颗牙齿没有被嚼碎，而是稳稳地嵌在了牙龈里。
小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校长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快了……很快，你就能醒过来了……”
储物间的角落里，那个黑色的袋子静静地躺着，里面的牙齿，越来越多。
而在309自习室的靠窗位置，又坐了一个新的女生。她的牙齿洁白无瑕，完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前排的女生回过头，看着新女生，声音压得极低：“别坐这个位置……这里的人，都在掉牙。”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吹进了自习室。
墙上的挂钟，依旧滴答作响。
像是在倒计时。
像是在等待着，下一颗完美的牙齿，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