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二年,北平城的雪下得又急又密,鹅毛似的雪片砸在青石板上,转瞬就积起薄薄一层白霜。南城的戏班子“玉春班”早就散了,只剩下一座破败的戏台,和一间堆满戏服的库房,在风雪里孤零零地立着。
林晚是个戏服裁缝,靠着给城里残存的几个戏班子缝补戏服糊口。这天,她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玉春班的库房走——班主托人带话,说库房里还压着几件没来得及处理的旧戏服,让她去挑几件能用的,好歹换几个铜板过冬。
库房的门是两扇斑驳的木门,推开门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呛得林晚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她掏出怀里的洋火,点燃了墙角的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着,照亮了满屋子挂着的戏服。
红的、绿的、白的,一件件戏服从房梁上垂下来,像是一个个沉默的人影。戏服上积满了灰尘,有些料子已经朽烂,风一吹,就发出“簌簌”的声响。林晚捂着鼻子,在戏服堆里穿梭,目光却被角落里的一件红戏服吸引住了。
那是一件虞姬的戏服,大红的缎面,上面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裙摆处绣着一只展翅的凤凰,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等的手艺。戏服的领口和袖口,还滚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边,只是兔毛已经泛黄,却依旧柔软。最特别的是,戏服的下摆处,沾着几点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得这件戏服。
三年前,玉春班有个名角儿,叫苏红袂,最拿手的就是《霸王别姬》。她穿的,就是这件红戏服。据说苏红袂唱红了半边天,却在一场压轴戏上,突然倒在了戏台上,口吐鲜血,再也没醒过来。有人说她是积劳成疾,有人说她是被人下了毒,还有人说,是她入戏太深,把自己当成了真的虞姬,随霸王去了。
自那以后,这件戏服就被锁在了库房的角落里,再也没人敢碰。
林晚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戏服的缎面。出乎意料的是,这件戏服竟没有沾染上多少灰尘,缎面依旧光滑,金线在油灯下闪着细碎的光。那几点暗红色的污渍,像是生在了缎面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真是可惜了。”林晚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戏服从衣架上取下来。戏服入手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她抱着戏服,走出库房时,雪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雪片,打在脸上生疼。林晚把戏服紧紧裹在怀里,像是怕被风雪吹走。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库房里那些垂着的戏服,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背后,目送着她离开。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林晚的家是一间小小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叶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雪里摇晃。她把红戏服从怀里掏出来,摆在炕上,细细地打量着。
戏服上的金线,绣得实在是太精致了。林晚忍不住拿起针线,想把那些松动的针脚缝补好。她坐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炕上的红戏服上。那大红的缎面,在月光下像是活了过来,泛着一层诡异的红光。
林晚的眼皮越来越沉,她趴在炕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三年前的玉春班戏台。
台上灯火通明,台下座无虚席。一个穿着红戏服的女人,正站在戏台中央,唱着《霸王别姬》。她的身段婀娜,唱腔婉转,正是苏红袂。林晚就站在后台,看着苏红袂在台上唱着,舞着,水袖翻飞,像是一只火凤凰。
唱到“虞姬自刎”那一段时,苏红袂突然停了下来。她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台下的观众发出一阵惊呼,班主连忙冲上台,想把她扶下去。
可苏红袂却推开了班主的手。她拿起台上的青铜剑,对着台下的观众笑了笑。那笑容,凄美又诡异。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她握着剑,朝着自己的脖颈,狠狠划了下去。
鲜血溅在红戏服上,像是绽开了一朵朵红梅。
台下的观众尖叫着,乱作一团。林晚吓得浑身发抖,她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苏红袂的身体,缓缓地倒在了戏台上。她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台下的某个方向。
林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台下的黑暗里,站着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正冷冷地看着台上。
就在这时,林晚猛地惊醒了。
窗外的月光,亮得刺眼。她趴在炕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炕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是那件红戏服。
戏服的下摆处,那几点暗红色的污渍,似乎比之前更红了,像是刚渗出来的血。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把这件戏服扔出去,可手刚碰到戏服,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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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怪事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
每天夜里,林晚都会梦见苏红袂。梦见她穿着红戏服,站在戏台上唱着《霸王别姬》,梦见她握着青铜剑,自刎在台上。梦里的场景,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诡异。
更可怕的是,林晚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着变化。
她的嗓音,原本是沙哑的,却渐渐变得婉转清亮,唱起戏来,竟和苏红袂有七分相似。她的身段,也变得越来越柔软,走路时,不自觉地就会迈着台步,像是随时都会水袖翻飞。
这天夜里,林晚又被噩梦惊醒了。她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坐在炕上,穿着那件红戏服。
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照在红戏服上,泛着诡异的红光。林晚的手里,还拿着一根针线,正在缝补戏服的袖口。
她吓得尖叫起来,想把戏服脱下来,可戏服像是长在了她的身上,怎么扯都扯不掉。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婉转的唱腔。
是《霸王别姬》的唱段。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那声音,清冽婉转,正是苏红袂的声音。
林晚的头皮瞬间炸开了。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月光下,一个穿着红戏服的女人,正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她,唱着戏。她的身段,和梦里的苏红袂一模一样。
林晚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缓缓地转过身。
女人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眼神空洞,像是两个黑洞。
正是苏红袂。
“你穿我的戏服,很好看。”苏红袂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寒意。
林晚吓得浑身发抖,她想求饶,却发现自己的嘴唇,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
她唱起了《霸王别姬》的唱段,声音和苏红袂一模一样。
苏红袂笑了起来,那笑容,凄美又诡异。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触碰到了林晚的脸颊。
“你知道吗?我不是病死的,也不是中毒死的。”苏红袂的声音,带着一丝怨毒,“是他,是那个负心汉,他害了我。”
林晚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苏红袂和那个穿长衫的男人,在后台私定终身;男人拿着一包毒药,逼着苏红袂喝下去;苏红袂不肯,男人就掐着她的脖子,把毒药灌进了她的嘴里。
原来,苏红袂不是自刎,是被人害死的。
“他说,他会娶我,会让我做北平城最幸福的女人。”苏红袂的声音,带着哭腔,空洞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血泪,“可他骗了我,他只是看中了我的名气,看中了我攒下的积蓄。”
林晚的眼角,也流下了泪水。她不知道,这泪是她的,还是苏红袂的。
“我穿着这件戏服,唱了一辈子的《霸王别姬》,却没能等到我的霸王。”苏红袂的手,缓缓地滑到了林晚的脖颈处,“现在,你穿着我的戏服,替我去报仇,好不好?”
林晚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占据了。她的眼神,变得空洞,和苏红袂一模一样。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
第二天一早,林晚穿着那件红戏服,走出了家门。
雪已经停了,太阳升了起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林晚迈着台步,一步一步地朝着城里走去。她的身段婀娜,唱腔婉转,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她要去找那个负心汉。
苏红袂的怨气,已经彻底占据了她的身体。
那个负心汉,现在是北平城的富商,住在一栋豪华的宅院里。
林晚走到宅院门口时,正好看见那个男人,穿着长衫,从里面走出来。
男人看到林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惨白。
“红袂……”他颤抖着,说出了这个名字。
林晚笑了起来,那笑容,和苏红袂一模一样。她伸出手,指着男人,唱起了那段熟悉的唱词。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男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林晚追了上去。她迈着台步,像是在戏台上跳舞。红戏服的裙摆,在雪地上翻飞,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男人跑进了一条死胡同。他转过身,看着步步紧逼的林晚,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红袂,我错了,我不该害你……”男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林晚没有说话。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青铜剑。
正是戏台上,虞姬自刎用的那把剑。
她举起剑,朝着男人的脖颈,狠狠划了下去。
鲜血溅在红戏服上,像是绽开了一朵朵红梅。
男人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林晚看着男人的尸体,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解脱。
她放下剑,缓缓地转过身。
苏红袂的身影,正站在胡同口,对着她笑。那笑容,终于变得释然。
“谢谢你。”苏红袂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的身影,在阳光下,一点点地消散,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中。
林晚的意识,渐渐清醒了。她看着自己身上的红戏服,看着地上的尸体,吓得瘫坐在地上。
警笛声,由远及近。
林晚被抓走了。
有人说,她是疯了,穿着戏服,杀了城里的富商。
有人说,她是被苏红袂的鬼魂附身了,替苏红袂报了仇。
没人知道,在林晚被抓走的那天夜里,玉春班的库房里,那件红戏服,凭空消失了。
几天后,有人在南城的戏台上,看到了一件红戏服。
戏服从房梁上垂下来,大红的缎面,金线绣着缠枝莲纹,裙摆处绣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阳光照在戏服上,泛着一层温暖的光。
像是苏红袂的笑容,释然又温暖。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那件红戏服。
只是每逢雪夜,路过玉春班戏台的人,会听见一阵婉转的唱腔。
那唱腔,清冽婉转,像是苏红袂,又像是林晚。
唱的,还是那出《霸王别姬》。
唱的,是一段未了的情,一段迟来的仇。
唱的,是一个戏子,用一辈子的时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戏台的荒草,长得越来越旺。
那件红戏服,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又像是,一直都在那里。
守着那段,唱不完的戏。
守着那个,等不到的人。
雪又落了,飘进破败的戏台,落在那件悬着的红戏服上。缎面的红光,在风雪里忽明忽暗。
路过的人说,夜半总能听见唱腔,清冽婉转,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声叹息。
戏服下摆的血渍,红得刺眼,像是永远也晾不干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