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铃声,像一道迟来的、仁慈的赦令,将整个教学楼从函数与公式的严密统治下暂时解放了出来。
走廊里,瞬间被压抑了一上午的、奔腾的荷尔蒙所填满。男生们呼啸着冲向食堂,像一群奔赴粮仓的野马;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挽着手,步履轻快,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最新的电视剧或是哪家新开的文具店。喧嚣,是此刻唯一的主题。
高二理科(1)班的教室内,却呈现出一种与外界截然不同的、两极分化的诡异氛围。
大部分同学,早已如鸟兽散,奔赴各自的午餐战场。而少数留守的,则泾渭分明地,构成了两幅截然不同的画卷。
彦宸从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参考书里抬起头,长长地、带着几分夸张的呻吟,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串令人牙酸的“噼啪”声。他感觉自己像一架连续工作了四小时的、发烫的发动机,此刻终于得以熄火,机油都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他慢悠悠地,从课桌最深处,摸出了自己的午餐——一个用塑料袋随意包裹着的、朴实无华的肉松面包。
这就是他的“快充”模式。用最简单粗暴的碳水化合物,为那台早已耗尽能量的大脑,进行一次快速的、效率至上的能量补给。没有仪式感,没有多余的步骤,只有最原始的、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投喂”。
他撕开包装袋,叼着面包的一角,整个人向后一仰,以一种近乎于完全瘫软的、毫无形象可言的姿态,靠在了椅背上。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在教室里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享着彼此午餐的热闹景象上游荡,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孤独的美食观察家。
然而,这份属于“孤狼”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股与周遭那充满了饭菜油腻香气的、热火朝天的氛围格格不入的、清雅的食物香气,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的悉索声,从他身侧,悄然弥漫开来。
彦宸下意识地侧过头。
然后,他的咀嚼动作,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苏星瑶,正以一种与他那副“无骨软体”的造型截然相反的、优雅得近乎于“行为艺术”的姿态,布置着自己的午餐。
她先是从那个质感极佳的皮质书包里,拿出了一个靛蓝色的、印着雅致暗纹的布袋。布袋的抽绳上,还系着一个小小的、手工制作的木质晴天娃娃,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轻轻摇晃。
她解开抽绳,从里面,取出了她的“装备”。
那不是寻常学生用的、那种印着卡通图案的、充满了童趣的塑料饭盒。那是一个三层的、淡粉色的、带有磨砂质感的盒子,盒盖上还印着一只烫金的、姿态优雅的小鹿。光是这个饭盒本身,就已经足以吸引周围所有女生的目光。
整个便当盒,就像一件被精心陈列在博物馆里的艺术品,散发着一种“我与你们凡人不同”的、低调而又不容置喙的贵气。
苏星瑶将那方靛蓝色的布袋,平整地铺在桌面上,作为餐垫。然后,才将那个三层的便当盒,轻轻地,一层一层,揭开。
那一瞬间,彦宸感觉自己嘴里那个寡淡的、充满了工业香精味道的肉松面包,忽然就变得……味同嚼蜡。
便当盒的最上层,是主食。那不是寻常的白米饭,而是用红米、糙米、小米等多种谷物混合蒸煮而成的杂粮饭。米饭被用心地点缀着,中间卧着一颗被切成两半的、溏心恰到好处的卤蛋,蛋黄是诱人的、流动的橙红色;旁边,是几颗用模具压出的、小兔子形状的胡萝卜,和几朵焯得碧绿生青的西兰花。整个搭配,色彩鲜艳,营养均衡,充满了视觉上的美感。
中间那层,是主菜。
四个被精心设计好的、大小一致的隔断里,盛着四样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左上角,是两只被煎得金黄饱满的、小巧的芙蓉蛋饺。薄如蝉翼的蛋皮,包裹着调味恰到好处的猪肉香菇馅,上面还点缀着一两颗翠绿的葱花,像两枚玲珑可爱的金元宝。
右上角,是清炒的芦笋虾仁。粉嫩的虾仁去了虾线,被处理得干净剔透,与碧绿爽脆的芦笋段相得益彰。没有过多的调味,只用最简单的盐和几滴香油,便勾勒出了食材本身最纯粹的、清甜鲜美的味道。
左下角,是一份茄汁烧翅根。翅根被炖得软糯脱骨,包裹着一层酸甜适口的、由新鲜番茄熬制而成的浓稠酱汁,那红亮的色泽,光是看着,就足以让人口舌生津。
而右下角,则是一小份凉拌的、切得细如发丝的鸡丝海蜇。海蜇皮爽滑弹牙,鸡丝细嫩不柴,用最简单的醋、糖和几滴麻油拌匀,清爽解腻,是整份便当里,最点睛的那一抹亮色。
最下面那层,是汤品与水果。一个小小的、密封极好的陶瓷盅里,盛着半盅清澈见底的、散发着淡淡药材香气的鸽子汤,汤面上,还漂浮着几颗鲜红的枸杞。而另一边的格子里,则是被细心地切成了小块的、颜色各异的水果——红色的草莓,紫色的葡萄,黄色的芒果,绿色的奇异果,像一盘被打翻了的、闪闪发光的宝石。
整整一套午餐,从食材的选择,到烹饪的方式,再到最终的摆盘,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对“健康”与“精致”的极致追求。
这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午饭”了。
这是一件被精心陈列在美术馆里的、可以吃的、充满了生活美学的艺术品。
苏星瑶将食盒里的筷子取出,开始小口地、姿态优雅地,享用她的午餐。
她吃饭的样子,和她做任何事一样,都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从容的韵律感。她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任何碗筷碰撞的声音。她会先夹一小块西兰花,再配一口米饭,细嚼慢咽,仿佛不是在进食,而是在进行一场与食物之间的、温柔的对话。
彦宸趴在桌子上,面无表情地,将嘴里那口早已食之无味的肉松面包,艰难地咽了下去。面包的口感,粗糙而又乏味,像在咀嚼一块混合了锯末的、压缩过的硬纸板。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蹲在宫殿门口啃着冷馒头的乞丐,正眼巴巴地,看着宫殿里的公主,用金丝楠木的筷子,小口品尝着御膳房精心准备的、八珍玉食。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那个……”
苏星瑶那温婉如水的声音,将他从那片充满了阶级悲愤的自怨自艾中,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到苏星瑶正用一种充满了关怀与些许不赞同的目光,看着他,以及他手中那个可怜的面包。
“彦宸,”她的声音很柔,像是在劝说一个不懂事的、正在用零食代替正餐的孩子,“你中午……就吃这个吗?”
“是啊,”彦宸含糊地回答,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内心深处那点被戳穿的、狼狈的窘迫,“方便,省事。”
方便,省事。这四个字背后,隐藏着一个更深层次的、他绝不可能宣之于口的窘迫——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告罄了。那笔原本足以让他潇洒活到月底的“巨款”,在他一次次为张甯精心准备的、热气腾腾的“爱心早餐”,以及那些由他豪迈买单的、充满了甜蜜回忆的“二人世界”中,被消耗得一干二净。
此刻的他,正处于每个月月底都会准时造访的、光荣的“财政赤字”期。而这个肉松面包,就是他用口袋里最后的一块五毛钱,为自己换来的、卑微的尊严。
不对!不是尊严,是苟延残喘!
然而,这说辞,在苏星瑶那套早已准备好的、逻辑缜密的“健康哲学”面前,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可是,方便和省事,不应该以牺牲健康为代价。”苏星瑶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柔和,像一个最耐心的、循循善诱的营养学导师,“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均衡的营养。像面包这种高碳水、高添加剂的加工食品,偶尔当零食可以,但绝对不能当做正餐。它除了能提供短暂的饱腹感,没有任何好处,长期吃,还会加重你身体的负担。”
她顿了顿,将自己便当盒的中间那层,轻轻地,朝彦宸的方向,推了过去。那四小格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像四块充满了致命诱惑的、闪闪发光的宝石,瞬间就将彦宸那早已被肉松面包折磨得麻木的味蕾,彻底唤醒。
“你尝尝这个,”她的语气,自然得就像在邀请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我家的阿姨,最拿手的就是这个。”
彦宸感觉自己的喉咙,猛地一紧。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羞耻、窘迫与一丝不受控制的、名为“渴望”的复杂情绪,像岩浆一般,从他的胃里,直冲上喉头。
他所有的防御,在这份精心准备的、充满了“为你好”的善意的、不容置喙的“馈赠”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下意识地,就想脱口而出:“不用了,谢谢。”
然而,苏星瑶仿佛早就预判了他的所有反应。还不等他开口,她已经用食盒里备用的一双干净筷子,夹起了一只金黄饱满的芙蓉蛋饺,径直地,递到了他的嘴边。
那双清透的杏眼里,盛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纯粹的、甚至带着几分“你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的、温柔的固执。
“尝一下嘛,”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小女孩般的、撒娇似的恳求,“就一口,好不好?”
那一瞬间,彦宸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防线,都在那一筷子金黄饱满、散发着致命香气的蛋饺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不争气的、被肉松面包折磨了一中午的胃,正在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渴望被“解放”的呐喊。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教室。
还好。
教室里的人不多,大部分都在埋头午睡。最重要的是,那个能瞬间将他所有战斗意志都清零的“女王陛下”,并不在。她应该,是和洛雨婷一起,去食堂了吧。
千载难逢!
这个念头,像一道特赦令,瞬间赦免了他所有的道德挣扎。
忠诚?尊严?那是什么?能吃吗?
电光石火之间,彦宸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前一探头,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猎豹,精准地、一口叼住了苏星瑶筷子上的那只芙蓉蛋饺。
唔——!
那一瞬间,彦宸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极致的美味给融化了。
薄如蝉翼的蛋皮,带着浓郁的蛋香与微焦的口感;内里的猪肉香菇馅,鲜嫩多汁,调味咸淡适中,香菇的鲜味与猪肉的脂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那味道,咸淡适中,鲜而不腻,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高汤的醇厚。
他甚至有些狼狈地,用舌尖,将筷子头上残留的那点酱汁,也舔舐干净。
苏星瑶看着他那副因为过度美味而瞬间呆滞的、像土拨鼠一样鼓着腮帮子的傻样,终于忍不住,用手优雅地掩住嘴,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银铃般的轻笑。那双清透的杏眼里,晶莹闪亮,神情既温柔,又像一个终于钓起了那条最狡猾、最难缠的大鱼的、心满意足的渔夫。
“慢点吃,别噎着。”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胜利者的、不动声色的愉悦。
有了第一口,第二口,就变得理所当然。
苏星瑶又夹起半颗溏心卤蛋,再次递到了他的嘴边。那橙红色的、半凝固的蛋黄,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彦宸这次连犹豫都没有,再次精准地,一口“查收”。卤蛋的咸香与溏心蛋黄那独特的、绵密甘醇的口感,再次为他那早已荒芜的味蕾,带来了一场盛大的狂欢。
“你看,我就说很好吃吧?”苏星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的笑意。她将自己那双干净的、备用的筷子,轻轻地放在了彦宸面前的面包包装袋上,用一种无比自然的、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语气说道:“我食量很小的,每次阿姨都怕我吃不饱,准备这么多。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每次都要倒掉一半,特别浪费。要不……你帮我解决一下这个‘负担’?”
她将“负担”两个字,咬得又轻又软,像一句情人间的呢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他的自尊,又为自己的“投喂”行为,找到了一个无可指摘的、充满了善意的理由。
然而,残存的良知,和一种更深层次的、名为“求生欲”的本能,终于在此刻,强行介入,为他那早已失控的食欲,踩下了紧急的刹车。就在彦宸的手,即将不受控制地伸向那双筷子时,一股冰冷的、求生欲极强的电流,猛地从他的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他脑海里,瞬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红色的防空警报。
不行!
再吃下去,就不是简单的“尝一口”了!那就等于,我,彦宸,在女王陛下不在场的情况下,心安理得地,享用了另一个女人为我准备的、充满了爱意的午餐!
彦宸几乎不敢想象那个后果。那将不再是简单的冷战或审判,那将是一场足以将他彻底抹杀的、来自西伯利亚的、灭世级的寒流。
一股巨大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压倒了那刚刚才升腾起来的、对美食的渴望。
他猛地将手缩了回来,像触了电一样。他看着眼前那盒精美得如同艺术品的便当,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挣扎与痛苦的笑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违心的话:
“还是……还是不要了。我其实……已经挺饱的了。”
苏星瑶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仿佛在拒绝一碗毒药的表情,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失望。但她脸上的微笑依旧完美。
她知道,火候到了。再逼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这样啊,”她收回了那双备用的筷子,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有恰到好处的、表示理解的温和,“那随你吧。”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清透如水的杏眼,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用一种更轻、也更具杀伤力的声音,缓缓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反正,我随时,都愿意和你分享。”
那句“随时愿意和你分享”,像一句温柔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谶语,轻飘飘地,落在了两人之间那片安静的、充满了食物香气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