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
头疼,像是要裂开一样。
这是陈言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来苏水气味钻进鼻腔,呛得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斑驳的白色天花板,正中央,一台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单调声响。
这里是医院?
陈言的思绪有些凝滞。
他记得自己正在追查一个连环凶杀案的线索,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后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怎么一觉醒来,就到了这个地方?
他想坐起身,浑身却传来一阵酸痛,尤其是后脑勺,一动就针扎似的疼。
他“嘶”地吸了口凉气,这才开始打量西周。
这是一间很小的单人病房,墙壁上的白漆有些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木制床头柜,柜上放着一个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搪瓷暖水瓶,旁边还有一个同样材质的脸盆。
阳光透过老式的木框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
一切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年代感,陌生又熟悉。
陈言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半盆清水里,水面倒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那是一张约莫二十出头的脸,眉眼清秀,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角上还贴着一块纱布。
这不是我的脸。
陈言心里咯噔一下。
他明明是一个年近西十,眼角己经有了细纹的资深刑警,怎么会变成这副青涩的模样?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毫无征兆地冲入他的脑海。
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像是电影快放一样,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陈言,22岁,凤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实习警员”
“警校毕业,分配到市局刚满一个月”
“昨天下午,协助追捕一名飞车抢夺案的嫌疑人,在追到一条死胡同时,脚下被砖头绊了一下,后脑勺磕在了墙上”
“”
原来是这样。
陈言闭上眼睛,消化着脑海里多出来的记忆。
他,一个来自二十多年后的刑侦专家,竟然重生到了1999年一个同名同姓的年轻警察身上。
那个倒霉的年轻警察,因为一次啼笑皆非的意外,就这么没了。
而他,陈言,却阴差阳错地占据了这具身体。
命运的玩笑,未免也开得太大了。
他躺在床上,静静地感受着这具年轻身体里传来的心跳,感受着窗外吹来的、带着九十年代末独特气息的风。
没有了常年熬夜带来的疲惫,没有了困扰他多年的肩周炎,只有一种久违的、充满活力的感觉。
或许,这并不是一个玩笑。
这是一次新生。
“吱呀——”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警服,手里还拎着一个铝制饭盒。
男人一进来,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就飘了过来。
“醒了?”男人看到睁着眼睛的陈言,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关切,但语气却是一贯的粗声粗气,“感觉怎么样?脑子还清楚不?”
陈言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人的信息。
李为民,刑侦大队一中队的老刑警,也是原主陈言的带教师傅。
一个典型的老派警察,嘴硬心软,队里的小年轻都有些怕他,又很尊敬他。
“李李师傅。”陈言的嗓子有些干哑,叫了一声。
李为民把饭盒放到床头柜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伸手探了探陈言的额头,又让他伸出手指晃了晃,确认他神志清醒,这才松了口气。
“臭小子,命挺大。”他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想抽一根,看到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医生说你有点脑震荡,没啥大事,住两天院观察一下就能出院了。”
陈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他现在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个新的身份,说多错多。
“昨天那个抢包的孙子,让你给跟丢了。”李为民拧开饭盒盖,一股小米粥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不过也算你小子运气好,他跑进的那条巷子是死胡同,被后来赶到的二中队给堵了个正着,人赃并获,你小子也算立了功。”
说着,他把饭盒递过来:“饿了吧?你嫂子早上特地给你熬的,趁热喝了。”
陈言确实饿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后脑的疼痛让他龇了龇牙。
李为民看他那费劲的样子,摇了摇头,走上前,熟练地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让他能靠着床头坐稳。
“谢谢谢李师傅。”
“谢个屁。”李为民把勺子塞到他手里,“赶紧吃,吃完了好好休息,一个小毛贼就把你弄成这样,以后怎么跟着我办大案?”
陈言低头,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小米粥。
粥熬得很烂,入口温热,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大部分的寒意和不适。
他沉默地喝着粥,李为民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也没有说话,病房里一时间只有勺子碰到饭盒的轻微声响和吊扇的吱呀声。
这种安静,让陈言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功勋卓著的刑侦专家了。
他只是凤城市公安局一个平平无奇的实习警察,陈言。
“对了,”李为民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陈言,“你昨天追人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我给你捡回来了。”
陈言接过手帕,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小巧的、看不出材质的黑色石头,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这是原主母亲去世前留给他的遗物,从小戴到大,昨天大概是跑动太剧烈,绳子断了。
他把石头握在手心,一种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那小子也招了,就是个惯犯,最近手头紧,才出来想捞一笔。”李为民继续说着案情,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这种小杂鱼,掀不起什么风浪。”
陈言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就在这时,李为民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凝重,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队里现在有别的麻烦事了。”
陈言抬起头,看向他。
“城东,废弃的红星纺织厂,发现一具尸体。”李为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今天早上,一个拾荒的在那边发现的,吓得差点魂都没了。”
陈言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作为一名刑警,他的本能己经被唤醒。
“女尸,身份不明,看样子年纪不大。”李为民揉了揉眉心,“法医初步勘验,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昨天夜里,致命伤现在还不好说,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脖子上有勒痕。”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麻烦的是现场,那个纺织厂废弃好几年了,里面乱七八糟,脚印多得数不清,很难提取到有价值的痕迹。而且尸体被发现的位置很偏僻,是在一个废弃的蓄水池里,几乎没什么水,底下全是淤泥和垃圾。”
陈言放下手里的饭盒,静静地听着。
他的大脑己经开始自动运转,根据李为民提供的有限信息,构建案发现场的初步模型。
废弃工厂,偏僻位置,夜间作案这些都是凶手为了掩盖罪行而精心选择的条件。
“尸体被发现时,是什么状态?”陈言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专业和冷静。
李为民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有些腼腆内向的实习生,在听到这种凶杀案时,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会问出这么关键的问题。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当是年轻人好奇,便回答道:“被发现的时候,尸体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仰面躺在蓄水池底的淤泥里,身上收拾得很干净,除了脖子上的勒痕,几乎看不出什么异常。”
红色连衣裙?
陈言的眉头微微皱起。
在某些犯罪心理学中,红色,往往代表着某种强烈的仪式感或者情感宣泄。
“现场有挣扎的痕迹吗?”陈言追问道。
“没有。”李为民摇了摇头,表情愈发凝重,“这也是最奇怪的地方。法医检查过死者的指甲,里面很干净,没有任何皮屑组织。蓄水池底部的淤泥上,除了死者躺卧的痕迹,就只有那个拾荒者留下的一串脚印,再没有第三个人的痕迹。整个现场干净得有点过分。”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第三者的脚印。
陈言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可能性。
熟人作案?
受害者被下药迷晕后带到现场?
或者,这里根本就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老赵他们己经带人去现场了,估计今天又得通宵。”李为民站起身,拍了拍陈言的肩膀,“你小子就在这儿好好养伤,别想那么多。等你出院了,有的是案子给你办。”
说完,他便准备离开。
队里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他这个老刑警也不可能清闲。
“李师傅。”
陈言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李为民回过头:“怎么了?”
陈言掀开被子,开始穿放在床边的鞋子。
因为动作有些急,牵动了后脑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你干什么?医生让你卧床休息!”李为民皱着眉喝道。
陈言穿好鞋,站起身。
虽然还有些头晕,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是两把淬了火的利刃,锋芒毕露。
“李师傅,”他看着李为民,一字一句地说道,“带我去现场。”
那一瞬间,李为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眼前的年轻人,不再是那个刚出警校、会因为追个小贼就摔得头破血流的菜鸟。
他的身形依旧单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坚定和锐利,却像一个在无数案发现场摸爬滚打过的老手。
“胡闹!”李为民回过神来,板起脸,“你现在是病号,去什么现场?给我躺回床上去!”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没事。”陈言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案发现场的情况瞬息万变,去晚了,很多有价值的线索可能就消失了。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职责。”
他一边说,一边己经将那件挂在床尾带着褶皱的警服外套穿在了身上。
看着执拗的陈言,李为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一股熟悉的劲头,一股属于刑警的、对真相的渴望和执着。
那股劲头,他自己在年轻时也有过。
沉默了半晌,李为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小子,真是不要命了。”
他没再反对,而是转身走出了病房,声音从走廊传来:“我在楼下等你,给你五分钟。”
陈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1999年的凤城,空气清新,阳光正好。
而他,陈言,将在这里开始他的第二次人生。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将带着两世的经验和记忆,去撕开那些被时间尘封的罪恶,去追寻那些被黑暗掩盖的真相。
他整理了一下警服的衣领,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病房,然后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和一个全新的挑战。
第一个挑战,就是城东废弃纺织厂里,那具穿着红色连衣裙的无名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