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空气,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冰冷。
赵明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了一下,那句怨毒的“他拿了属于我的东西”说出口后,他就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他重新低下头,沉默了。
像一头被戳中了痛处的野兽,暂时收起了獠牙,用沉默来掩盖自己的伤口和意图。
刘海平没有追问,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单调的“哒、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像秒针在计算着赵明心理防线还能支撑多久。
陈言依旧坐在那个光线昏暗的角落,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看来你现在不想聊。”刘海平停止了敲击,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反正江城那边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到时候,我们再把李建军带到你面前,让你们当面对质。”
他站起身,作势要走。
“等等。”
赵明开口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的怨毒己经被冷静取代。
“我跟你们合作,有什么好处?”
刘海平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好处?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没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不,我有。”赵明的目光越过刘海平,首首地射向角落里的陈言,“你们抓不到他,至少,在你们找到他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处理掉所有东西,包括那个女人。”
“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叫吴红的女人,她现在就是李建军手里的人质和护身符,你们敢动他吗?”
赵明笑了,笑声沙哑,像砂纸在摩擦着生锈的铁皮。
“而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知道他可能会去哪里,我也知道,他把东西藏在了哪里。”
这是试探,也是谈判。
他在用自己掌握的信息,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陈言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走到了灯光下,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刚刚传真过来的,关于赵明在劳改农场里的服刑记录。
他没有理会赵明的叫嚣,只是将那张纸,轻轻地放在了桌上,推到赵明面前。
“图书管理室,协助管理员。”陈言的声音很平淡,“你在里面,看了不少书吧?”
赵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刑法》,《犯罪心理学》,甚至是一些国外的侦探小说。”陈言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你很聪明,赵明,你懂得学习,懂得伪装,懂得利用规则,你甚至学会了怎么跟警察谈条件。”
“你以为,你坦白一部分,隐瞒一部分,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蒙蔽的,只参与了抢劫策划的从犯,再用李建军的下落作为交换,就能换一个坦白从宽,就能把杀人的主责都推到那个蠢货身上。”
陈言拉开椅子,在赵明对面坐下。
审讯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陈言将李建军的档案,压在了赵明档案的上边,“你选择李建军,不是因为他有门路,而是因为他够贪,最重要的是,他心里有恨。
“你利用了他对汪海涛的嫉妒和怨恨,谋划了一场谋财害命的计划,你把他变成了一把刀,一把替你杀人,替你背锅的刀。”
赵明沉默了,他的额角有汗珠渗了出来,在白炽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低吼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嘴硬是没用的,我们己经找到了李建军与吴红。”刘海平适时地补上了一句,“赵明,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抗拒从严的后果,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影响到你最后是吃一颗花生米,还是在牢里把饭吃穿。”
一颗花生米。
这五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铁钳,死死地扼住了赵明的心脏。
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里的疯狂和算计,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输了。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摩擦声,“我可以告诉你们所有事”
“但你们要保证,”他抬起头,用最后一丝力气谈判,“保证我能活。”
刘海平与陈言对视了一眼。
“我们只能保证,你的合作态度,会作为量刑的重要依据,如实上报给检察院和法院。”刘海平的回答滴水不漏。
赵明惨笑一声,点了点头。
“好”
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赵大军站在一间隔离病房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个蜷缩在床上的瘦弱身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吴红被救出来己经超过十二个小时了。
医生给她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除了严重的营养不良和脱水,身体上没有致命的外伤。
但她的精神,己经垮了。
她不说话,不吃东西,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毫无反应,只是抱着膝盖,像个婴儿一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任何一个男人靠近,都会让她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赵队,心理医生来看过了。”一名年轻的江城女警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同情和无奈,“医生说,她是典型的急性应激障碍,伴有严重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前兆,长期的囚禁和精神虐待,己经让她的认知出现了混乱,她现在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那怎么办?”赵大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能急。”女警摇了摇头,“医生说,任何强行刺激,都可能导致她精神彻底崩溃,我们只能等,等她自己慢慢缓过来。”
赵大军一拳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办了半辈子案子,抓过穷凶极恶的歹徒,也审过狡猾如狐的罪犯,却从没像现在这样,感到束手无策。
证人就在眼前,却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女警想了想,说道:“赵队,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说。”
“医生说,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全感和熟悉感。”女警指了指病房,“我们能不能想办法,从她老家,就是那个红星里,找一些她小时候用过的,或者熟悉的东西过来?比如旧照片,或者她母亲留下的遗物,用这些东西,去尝试唤醒她的记忆,重建她对外界的信任。”
赵大军眼睛一亮。
“这个办法好!”他立刻对身边的一个队员说道,“小王,你现在就带两个人,再去一趟红星里十二号!”
凤城,审讯室。
赵明己经开始交代了。
他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我和李建军,是在劳改农场的采石队认识的,那地方,没脑子又没力气的人,活得连狗都不如。”
“李建军就是那种人,被人欺负了,只知道用拳头,结果就是关禁闭,加刑。”
“我帮过他几次,他就把我当成了老大。”
“他嘴不严,喝了点酒,就把他那点破事都倒了出来,说他有个发小,叫汪海涛,现在成了大老板,开奔驰,住洋楼”
“我听出来了,他不是在炫耀,他是在嫉妒,那种嫉妒,己经变成了恨。”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蠢货,可以利用。”
赵明交代的过程,充满了算计。
他把自己描绘成一个被动参与者,一个只是出了点“馊主意”,就被李建军拖下水的聪明人。
他详细地讲述了他们如何策划,如何利用李建军和汪海涛的童年回忆,将见面地点选在废弃采石场。
“尸体呢?”
“我不知道。”赵明摇了摇头,“之前商量好的埋尸和藏钱地点我去看了,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