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下,赵明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刘海平以为他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对抗。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开始讲述。
“在北郊农场,日子就是石头,一天一天地垒,看不到头,每个人都像活在地缝里,见不得光。李建军那个蠢货,就是地缝里最常见的那种蛆,没脑子,没力气,只剩下一肚子怨气,他刚进去的时候,因为偷拿别人藏的烟,被人堵在厕所里打断了两根手指,他不敢还手,只会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地哭,我帮了他,不是因为我好心,是因为我觉得他有用,一头只会叫唤的狗,没用,但一头听话,还记仇的狗,就有用。”
“他跟我说了很多事,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件,说他小时候,怎么跟一个叫汪海涛的穿一条裤子,怎么一起去铁道上压钉子,去采石场偷看人放炮,然后,话锋一转,就说那个汪海涛现在怎么出人头地,开上了大奔,住了洋房,把他这个发小忘得一干二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冒出来的不是羡慕,是火,是那种想把人烧成灰的火。”
“计划不是一天想出来的,是在采石队砸石头的时候,一下一下砸出来的,每天重复的劳动,会把人的脑子磨得特别亮,我们聊过很多次,一开始,只是聊出去以后怎么搞点钱,他想的,还是偷,还是抢,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我告诉他,要做,就做一票大的,一辈子都吃不完的,他问我怎么做,我把汪海涛的名字说了出来,他当时就愣住了,本能地摇头,说那是他发小,我问他,你把他当发小,他把你当什么了?你在这里吃糠咽菜,他在外面山珍海味,他来看过你一次吗?给你的家人送过一分钱吗?这句话,把他心里最后那点念想给掐死了。
“人心里一旦有了恨,胆子就比天大,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我负责出脑子,他负责听,我们在监狱的图书室里,找了一张凤城的旧地图,他指给我看那个废弃的采石场,说那是他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我说,地方很好,一个能让他放下所有戒备的地方,一个荒无人烟,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的地方,我们把每一个步骤都想好了,就像下棋一样,他下一步,我想三步。”
“动手的时间,定在他出狱之后,我让他先不要急,在凤城混一阵子,摸清楚汪海涛的活动规律,特别是他什么时候会单独一个人,李建军有他家的电话,也有他大哥大的号码,汪海涛对他,还有一点旧情分,或者说,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这种怜悯,就是我们要的钩子,李建军按照我教他的话,给汪海涛打电话,说自己手头紧,但不想再走歪路,想找他借点钱做个小买卖,电话里,他提到了采石场,说不想去他公司,怕被其他人看见了不好,就约在老地方,像小时候一样,兄弟俩单独聊聊。
“汪海涛答应了,他那种有钱人,总喜欢在穷困潦倒的老朋友面前,展现自己的慷慨和成功,这会让他们获得满足感,他以为那是一场怀旧,不知道那是一场送葬,见面的那天,我让李建军身上只带了两样东西,一把羊角锤,藏在袖子里,还有一卷尼龙绳,至于他怎么动手的,我就不清楚了。”
赵明说到这里,舔了舔嘴唇,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他沙哑的声音和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按照计划,李建军应该把他车开到更深的矿坑里,然后把尸体埋在我们早就选好的地方,就是采石场西边那片乱葬岗,那里全是没人管的孤坟,挖个坑,把人埋进去,再堆个坟包,谁也发现不了,他只需要把汪海涛身上的钱包和证件拿走,再把车里仔细擦一遍,不留下任何指纹。”
“但这只是第一步,一单生意,要做就做绝,我早就从李建军嘴里知道,汪海涛在外面有个情人,在公司内也有个情人,是他们公司的财务,叫张翠花,一个管钱的女人,是个更大的金库,李建军对这个人不熟,但我让他想办法,从汪海涛身上,找那个女人的联系方式。”
“我还让他模仿汪海涛的口气,说自己在外地谈一笔急生意,需要一笔现金周转,让她立刻从公司账上想办法提一笔钱出来,不能走公账,就当是借的,回头他会平掉,张翠花那种女人,被金钱和感情冲昏了头,对‘老板’的话,不会有任何怀疑的,等到张翠花来了,再做掉她。”
“做完这一切,就让他回到张翠花的家,制造她离开凤城的假象,这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当然在他做掉张翠花之前,先要逼迫她提前写好了一封信,信的内容也是我提前告诉他的,然后,他拿走了张翠花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和身份证件,再把信放在桌上,他会带走几件张翠花当季的衣服,剩下的,就塞进箱子,藏在阳台那种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这样,就算她丈夫回来报了警,警察的第一反应也会是情人卷款跑路,案子的方向就彻底被带偏了。”
“李建军负责把所有的钱,包括从汪海涛身上拿到的现金和从张翠花那里骗来的公司款,都藏在一个我们约定好的地方,然后,他只需要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凤城继续混日子,等我出来。”
赵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的冷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
“但是那个蠢货,他坏了规矩,他杀了人,拿了钱,却没有把东西放在约定的地方,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他想独吞,想带着钱和女人,去过汪海涛那种日子。他把我,把他那个还在牢里替他计算着每一步的‘老师’,给忘了。”
“我出来之后,首奔凤城,我先去了我们约好藏钱的地方,连一根毛都没有。我就知道,我被耍了,我开始找他,我找到了他之前在张家湾租的那个房子,我知道他不敢再住在那里,但我更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如果想回来取什么东西,或者确认风声,一定会回那个地方看看,所以我就每天来观察,到最后被你们抓住了。”
赵明的故事讲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像一支出尽了油的蜡烛,只剩下了一具空壳。
就在此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李为民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赵明,然后对刘海平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
“刘队,江城那边来电话了。”
走廊里,李为民的脸色很难看。
“周芳自杀了。”他说出了个坏消息。
刘海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是,”李为民的语气里又透出一丝转机,“她在看守所的墙上,留下了一行字。”
“码头,三号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