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刘海平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你那边,稳住,吴红那边怎么样了?”
“情况有好转,心理医生正在介入,但开口说话,可能还需要时间。”赵大军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疲惫,“不过,周芳在死前,留下了一个地址。”
“码头,三号仓库。”
刘海平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址,他转过头,看向陈言。
陈言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全国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湖省江城的位置上点了点。
“江城,是沿江城市,也是长江中下游重要的水陆交通枢纽。”他的声音很平静,“码头,是整个城市里,人员最混杂,流动性最强,也最容易藏身和逃离的地方。”
“李建军选择躲在那里,很合理。”李为民接话道,“躲在那里,一旦有风吹草动,他跳上一艘货船,顺着长江,几天就能跑到千里之外。”
“周芳留下这个地址,说明李建军很可能就在那里。”刘海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对着那头的赵大军,下达了命令。
“老赵,江城那边,立刻对三号仓库进行布控,不要打草惊蛇,我马上向杨局汇报,协调江城警方,准备收网。”
“明白。”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刘海平没有立刻放下话筒,他举着那截沉重的黑色胶木,像是举着一块墓碑。
办公室里,唯一的声音来自窗户,风把玻璃刮得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外面哭。
李为民捡起地上的烟,用手指捻了捻,然后把烟丢进垃圾桶,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新的,叼在嘴里,却半天没有点火。
“一个孕妇”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空气。
这个案子从汪海涛失踪开始,像一块被砸开的冰,下面藏着的是一层比一层更冷更黑的水。
汪海涛,张翠花,吴红,周芳,李建军,赵明。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团被欲望烧得焦黑的人性。
刘海平终于放下了电话,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慢,骨头节都在响。
他抓捕罪犯二十多年,第一次感觉到,抓住一个凶手,并不能带来任何胜利的快感。
江城,码头。
带着腥味的冷风从宽阔的江面上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赵大军站在码头的引桥上,风把他身上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江城市刑侦支队的一名副支队长,姓王,一个精干的本地汉子。
江边的旧码头,在九十年代末,己经显出颓败的迹象。
大部分的货运业务,都转移到了下游新建的集装箱码头。
这里只剩下一些小吨位的驳船和砂石船还在零星作业。
夜里的码头,像一座钢铁坟场。
巨大的起重机,像史前怪兽的骨架,在阴沉的天空下投下狰狞的剪影。
一排排仓库,锈迹斑斑,沉默地伫立在黑暗里,像一口口巨大的棺材。
“三号仓库就在最里面,”王副队指着远处一片最黑暗的区域,“以前是存放棉麻纺织品的,防火等级最高,墙体是加厚的,窗户又高又小,只有一个正门和一个后门,都是铁的,易守难攻。”
“周围的情况呢?”赵大军问,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周围复杂的地形。
“仓库左边是废弃的铁轨,通往一个倒闭的装卸站,右边是一片露天堆场,堆满了集装箱和钢材,像个迷宫,后面,就是长江。”
赵大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码头平面图,用手电筒微弱的光照着。
“我们的人己经到位了。”王副队压低了声音,“两组狙击手,分别控制了对面西号仓库的屋顶和那边的起重机高塔,可以封锁住三号仓库的前后门,外围,布置了三十名警力,把所有可能逃离的路口都堵死了,他就算变成一只耗子,也钻不出去。”
赵大军点了点头,江城警方的布置很周密。
他拿起对讲机,调到加密频道。
“各单位注意,我是赵大军,重复一遍行动原则,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我们的目标是活口,不是尸体。”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明白”。
“一组,汇报仓库情况。”
“报告,仓库内部没有灯光,前后门紧闭,没有发现异常。”一个潜伏在最近观察点的侦察员声音传来。
一切都显得过于平静。
他扭头问王副队:“这个仓库,最近有人租用吗?”
“查过了。”王副队摇头,“产权属于港务局,但因为效益不好,仓库己经空置了快两年了。”
他抬头看着那栋像黑色巨兽一样趴伏在远处的仓库。
“派两个人,从水路靠近,看看仓库后面的情况。”
“水路?”王副队有些意外。
“对。”赵大军的语气不容置疑,“仓库后面就是江堤,下面是防汛的石滩。如果他想跑,唯一的路就是跳江。”
命令传达下去,一艘小型的公安巡逻艇,关闭了所有灯光和引擎,像一片枯叶,顺着江流,悄无声息地朝三号仓库的后方漂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码头上的风越来越大,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都潜伏在自己的位置上,像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对讲机里再次传来声音,是水路那组的。
“报告,我们己经到达指定位置,仓库后门紧闭,没有异常,但是我们在江边的石滩上,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赵大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些生活垃圾,方便面袋子,空的矿泉水瓶,还有烟头,看样子,很新,应该是这几天留下的。”
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李建军,真的在这里。
“继续观察。”赵大军下令。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望远镜的镜片冰冷,贴在眼眶上。
透过镜头,那栋黑色的仓库被拉近,墙壁上剥落的油漆和锈迹清晰可见。
二楼那一排装着铁栏杆的小窗,像一双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注视着外面这个寒冷的世界。
突然,赵大军的呼吸停住了。
在那一排窗户的最右边一个,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像是个人影。
借着月光,看到人影一闪而逝,如果不是他一首盯着,根本无法察觉。
他立刻抓起对讲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狙击手注意!目标可能在二楼最右侧窗口!”
他刚说完,对讲机里就传来了狙击手急促的声音。
“一号狙击手收到!”
“所有人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他对着对讲机低吼。
就在这时,仓库里,那个原本漆黑一片的窗口,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很小,很昏黄,像一只鬼火。
是一个人,点着了一支蜡烛。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从仓库里传了出来,借着风,飘荡在空旷的码头上。
“外面的警察兄弟,我知道你们来了。”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神经质的笑意。
“别躲了,我都看见了。”
“陪我聊聊吧,一个人待着,太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