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专案组办公室。
墙上的石英钟指向上午九点，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刘海平把烟蒂摁灭在缸子里，起身拿起那份刚打印好的汇报材料，首页“关于1991·11·3案涉案人员处理意见“的标题下，红墨水批注的“急报“二字格外醒目。
“我去趟局长办公室。“他对坐在对面的陈言和李为民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们先根据赵志强交待线索继续查，有情况随时汇报。“
看着刘海平出门，李为民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很干涩：“还记得刚入职那年，还是他给我们训话，说当警察要对得起这身衣服。“
陈言看了看李为民，随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落点正是卷宗里，正是当年为刘三狗作证的邻居，刘三狗的亲弟弟刘西柱，“刘三狗老婆上次没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己经死了五年的刘三狗，那就很有可能是因为刘西柱，我们得去查查他了。”
“怎么查？”李为民问道。
“先去确认他的右耳后有没有痣。”陈言合上卷宗。
吉普车在坑洼的巷子里颠簸时，李为民突然踩了脚刹车。
陈言正低头看卷宗里刘西柱的户籍信息，纸面被震得掀起边角。
抬眼望去，前方巷口堆着半人高的建筑垃圾，红砖和碎玻璃在初冬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路堵了。”李为民推开车门，绕到车头查看。
轮胎碾过碎石的咯吱声里，他回头冲陈言摆摆手，“得走进去。”
巷子比想象中深。
陈言跟在李为民身后，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两侧的红砖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灰色水泥，有些窗户钉着塑料布，风一吹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住这种地方，消防车都进不来。”李为民突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撞出回音。
陈言没接话，目光落在右侧一户人家的院墙上。
墙根堆着半人高的废品，旧报纸、塑料瓶、破轮胎，用绳子捆得歪歪扭扭。
最上面压着块三合板，边缘露出半截褪色的红布，像是过年挂的灯笼残片。
“刘西柱家在最里头。”李为民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根烟叼在嘴上，没点火，“户籍登记是37号，门牌号应该没换。”
越往里走，巷子越窄。
积雪被踩成冰碴，走起来打滑。
陈言扶着墙根的老榆树，树皮粗糙得像砂纸。
树身有个豁口，里面塞着几张揉成团的糖纸，在风里微微颤动。
“吱呀——”
左侧一扇木门突然开了道缝，探出个脑袋。
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攥着个没气的足球。
他盯着两人看了几秒，又“砰”地把门关上，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言继续往前走，在拐角处看到了37号的门牌。
铁皮牌子锈得厉害，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木板门，漆皮剥落，门环上挂着串干辣椒，红得发黑。
“有人在家吗？”李为民敲了敲门，门环撞击木板的声音闷得像敲鼓。
等了约莫半分钟，院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端着个豁口的搪瓷盆站在门内，盆里是刚洗完的白菜，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滴，在门槛上积了个小水洼。
“找谁？”老太太的声音比刘三狗的妻子更沙哑，眼睛眯成条缝，打量他们的目光带着警惕。
“公安局的，找刘西柱。”李为民掏出证件，在她面前亮了亮。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搪瓷盆差点脱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开门：“进来吧，他不在家。”
院子很小，中间搭着竹竿，晾着几件灰色的旧衣服。
西厢房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糊着，上面用红笔写着“福”字，笔画歪歪扭扭。
“刘西柱在哪里？”李为民跟进屋，屋里比刘三狗家更暗，一股煤烟味扑面而来。
老太太把白菜倒进缸里，拿起墙角的抹布擦手：“前天一大早就离开凤城了，说是去南方打工，具体哪不知道。”她拉过条长凳，“坐吧，屋里冷。”
陈言没坐，惊讶的问道：“他离开凤城了？”
“嗯，一周前三嫂来了一趟，不知道和他说了些什么，然后前天突然就说要出去打工。”老太太手头活不停的说道。
陈言和李为民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凝重的表情。
随后，陈言扫视了一眼房间里的东西。
靠墙摆着个掉漆的木柜，上面放着台黑白电视机，屏幕蒙着灰。
柜角堆着几双旧鞋，其中一双是蓝色的解放鞋，鞋帮沾着泥，鞋底的纹路里嵌着细小的沙砾。
“他走前有没有异常？”陈言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视线落在那双解放鞋上。
鞋码约莫西十码，鞋跟内侧磨损严重，符合长期走路的特征。
“异常？”老太太想了想，“好像是半夜起来收拾东西，叮叮当当的，我起来问他，他说想出去打工。”她走到灶台边，拉开风箱，“要喝水不？刚烧的。”
“不用了。”李为民摆摆手，“他右耳后是不是有颗痣？”
老太太拉风箱的手停了，眼睛猛地睁大：“你们咋知道？”
李为民和陈言再次对视一眼。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特别的东西？”陈言站起身，走到木柜前，柜子上的电视机插着电源，插头却没连上插座。
“就一个黑布包，鼓鼓囊囊的。”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颤，“我问他装的啥，他说打工要用到的工具。”她往灶膛里添了块煤，火苗“轰“地窜起来，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
陈言打开柜门，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最下面压着个铁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最大面额是十块。
“他平时跟谁来往多？”李为民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糊窗户的纸板哗哗响。
“没什么来往，”老太太叹了口气，“就跟他哥刘三狗走得近，三狗没了以后，就很少出门了。”她突然压低声音，“警察同志，他是不是犯啥事了？”
李为民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手机号多少？”
“没有手机。”老太太摇头，“以前有个传呼机，去年坏了就没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