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背着简单的行李包,走出火车站。
耳边是听不懂的方言,语调软糯,像是在唱歌。
他没有急着去出版社,而是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到楼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和一个卖早点的小摊,蒸笼里冒着白色的热气。
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将那身带着的警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包的最底层。
从现在起,他只是一个叫陈言的,来南广寻找同学死因真相的普通人。
他下楼,在那个早点摊要了一碗当地特色的云吞面。
汤头很鲜,云吞皮薄馅大,里面是新鲜的虾仁和猪肉。
吃完面,他向老板打听了南广教育出版社的位置。
老板很热情,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给他指了路。
“就在文昌路上,那栋灰色的老洋楼就是,好找得很。”
陈言道了谢,没有坐车,而是选择步行。
他需要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这座陌生的城市,去感受它的气息和节奏。
南广的街道,像一张蜘蛛网,窄而密。
他穿过几条挂满了晾晒衣物的巷子,空气里飘着洗衣粉和饭菜的混合香味。
文昌路到了。
这是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法式梧桐,树冠在街道上空交织,投下斑驳的树影。
南广教育出版社,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西式建筑,墙壁是灰色的水刷石,窗户是墨绿色的木制百叶窗,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子,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感。
陈言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街对面一家卖凉茶的小铺子前停下,要了一杯苦茶,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投向那栋灰色的小楼。
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观察着自己的猎物。
出版社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穿着朴素,看起来像是知识分子的人。
偶尔有邮政的绿色自行车停在门口,送来大捆的信件和包裹。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充满了文化单位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氛围。
他坐了快一个小时,一杯苦茶喝到了底。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穿过马路,朝着那栋灰色的小楼走去。
推开厚重的木质玻璃门,一股墨香味道迎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挑高的大厅,水磨石的地面被踩得光亮,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个明亮的光斑。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看到陈言进来,他抬起头,从眼镜上方打量着他。
“同志,找哪位?”
“大爷,您好。”陈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找负责中学语文教材的编辑部。”
“三楼,左拐,第三间。”大爷指了指楼梯的方向,又低下头去看报纸了。
陈言道了谢,走上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
楼梯的扶手被人摩挲得油光发亮,墙上挂着几幅装裱起来的书法作品。
三楼的走廊很安静,能听到各个办公室里传来的,轻微的翻书声和谈话声。
他找到了那间挂着“中学语文编辑部”牌子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女声传来。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靠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和稿件。
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坐了西五个人,都在埋头工作。
“您好,请问哪位是王明海老师?”陈言问道。
王明海,这是他来之前就想好的一个名字,是他杜撰的一个名字。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编辑抬起头:“我们这里没有叫王明海的,您是不是记错了?”
“哦?”陈言故作惊讶,“我是晟城二中的老师,去年我们学校的张强老师来这里学习,说回去后提交了一份关于古诗词教学的补充材料,就是交给一位姓王的编辑,我还以为”
“张强?”
女编辑还没说话,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头发有些稀疏,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忽然抬起了头,扶了扶自己的眼镜。
“你是张强老师的同事?”他看着陈言,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是的,我叫陈言。”陈言点点头,“您是?”
“我姓刘,刘国栋。”中年男人站起身,朝陈言伸出手,“张强老师来的时候,是我负责接待的。”
陈言心里一动,和他握了握手。
“刘老师,您好。”
“坐吧。”刘国栋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椅子,又给陈言倒了杯水,“张强老师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他提的那些关于古诗词教学的建议,很有见地,我们编辑部当时还专门开会讨论过。”
他说的滴水不漏,脸上带着对后辈的欣赏。
“是啊,我们学校都觉得他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天妒英才。”陈言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问道,“刘老师,我听张强说,他那次来,除了提交补充材料,好像还顺便帮我们学校的一位老领导,查了一份旧的档案资料,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
他开始试探。
刘国栋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档案资料?”他喝了口水,摇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们这里是编辑部,不负责档案管理,档案室在一楼,有专门的同事负责。”
“哦哦,可能是我记错了。”陈言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自己己经触碰到了那根敏感的神经。
一个普通的编辑,怎么会对一个只来过一次的外地老师,记得这么清楚?
他之前说的理由都是他编的,而这个刘国栋甚至连“开会讨论”都说出来了。
这就是在故意迎合他的说辞。
“哦,抱歉打扰了,那我去档案室问问。”陈言站起身,准备告辞。
“你可以去问问。”刘国栋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还有关于张强老师的事,我也听说了年轻人,节哀。”
陈言点点头,转身离开。
在他转身的瞬间,他从门口玻璃的反光里,清楚地看到,刘国栋那张带着官方微笑的脸,瞬间沉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和阴鸷。
他没有首接下楼,而是在三楼的走廊里,装作参观墙上的书法,慢慢地踱着步。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看到刘国栋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快步走向了走廊的另一头。
那里是洗手间。
陈言没有跟过去。
他走下楼梯,首接离开了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