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已然过去,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微冷的光线透过医疗中心走廊的窗户,洒在布满疲惫长椅上的身影。
言廷在将一系列繁重后续工作快速交代给赵峰和高远后,便第一时间匆匆赶来了医院。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带着硝烟味的作战服,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一丝深藏的焦虑。
他径直走向重症监护区,在走廊尽头,看到了门神般守在那里的墓碑。
墓碑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双臂环抱。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与言廷对视了一眼。
两个男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仅仅是一个眼神的碰撞,便已传递了无数信息。
言廷的目光越过墓碑,透过病房门上的观察窗,看到了里面躺在病床上。
那身上插着各种管线、脸色苍白、被厚重绷带包裹着的坟墓。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就在这时,墓碑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
他深深地看了言廷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托付,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微微指了指病房的方向,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他将这片相处空间,留给了言廷和坟墓。
言廷轻轻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自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病房内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
他缓步走到病床边,低头凝视着昏迷中的坟墓。
那个意志顽强,执拗却又内心脆弱的女孩。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眼睑因为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战斗有些浮肿。
平日里灵动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仿佛即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着痛苦。
厚重的绷带从她的胸口缠绕到腹部,固定着断裂的肋骨,露在外面的手臂和手背上也布满淤青和细小的伤口。
这个女孩,总是将最坚强的一面展现给人前,将所有的依赖和脆弱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
而能窥见她这一面的,似乎只有他言廷。
一股强烈的心疼与怜惜,如同潮水般涌上言廷的心头,冲刷着他作为指挥官的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在病床边轻轻坐下。
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沉睡。
他拿起旁边托盘里干净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开始为她擦拭脸颊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和污痕。
动作很轻,深怕弄疼了她。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此刻却带着一种细腻的温柔。
拂过她的额头、眼角、脸颊,每一寸肌肤都擦拭得格外认真。
接着,他又拿起她的手掌。
那只曾经紧握短刀、与冥渊战士殊死搏杀的手,此刻无力地垂放着,指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战斗留下的污垢。
言廷用湿毛巾一点一点地、耐心地擦拭着她的每一根手指,擦拭着她的手心手背。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看着她在昏迷中依然微蹙的眉头,他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拂过她的眉梢,似乎想将那褶皱抚平。
“没事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都过去了……我回来了。”
或许是他的话语,或许是他轻柔的动作带来了某种安抚,坟墓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点点。
言廷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不再言语。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床上,为这充满伤痛与疲惫的画面,增添了温暖。
他守护在这里,如同守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暂时将外界的纷争、未尽的敌人、沉重的责任,都隔绝在了这扇门之外。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总指挥官言廷,只是一个心疼着眼前女孩的普通男人。
清冷的晨曦同样洒在另一间病房内,只是这里的氛围更为沉寂。
苏宁儿独自坐在黛茜的病床边,椅子离床沿很近。
她微微前倾着身体,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黛茜苍白而安静的脸上。
黛茜的头上缠着绷带,呼吸平稳但微弱,依旧处于昏迷之中。
各种监护仪器的管线缠绕在她身上,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是此刻她生命存在的唯一证明。
苏宁儿看着这样的黛茜,只觉得心脏一阵阵揪紧。
平日里神采飞扬的姐姐,此刻却如此脆弱地躺在这里,了无生气。
无尽的担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在她心中翻涌。
她忍不住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上黛茜没有受伤的侧脸,指尖感受到那低于常人的体温,心更疼了。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如同梦呓般轻声嘟囔着:
“对不起,姐姐……是我来晚了……要是我能再快一点……”
她真的很害怕。
医生初步诊断是严重脑震荡,她害怕这会留下什么可怕的后遗症,害怕那个重生的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墓碑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似乎怕打扰到这里的宁静。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黛茜,然后将目光转移在苏宁儿疲惫与担忧的侧脸上。
他走到苏宁儿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仿佛看透了她此刻所有的不安。
墓碑低声道,“她会没事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些许回忆色彩的话,试图安抚苏宁儿:
“别忘了,她曾经沉睡了整整七年,醒来后,大脑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她的意志力和恢复力,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强。”
这句话的依据,稍稍驱散了苏宁儿心头的一些阴霾。
她抬起头,看向墓碑,眼中带着一丝希冀,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如此……”
墓碑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和布满血丝的双眼,语气放缓了些。
“宁儿,你已经几夜没合眼了,太累了。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护工,她们会寸步不离地守着黛茜。”
他微微俯身,整理了一下她的发丝。
“我们先回去休息,晚点再来看她,好吗?你需要休息。”
苏宁儿脸上闪过一丝纠结。
她不想离开黛茜半步,生怕自己一离开就会发生什么意外。
这种“关心则乱”的情绪让她无法理智思考。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黛茜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仿佛这样就能给予对方力量,也给予自己安全感。
她犹豫着,问出了一个潜藏在心底、让她感到不安的问题:
“冥渊战士……会不会还有残留的吧?它们……还会找到这里来吗?”
黛茜坟墓的惨烈让她心有余悸。
“不会。暗河的主系统和能源核心已经被我们彻底摧毁,它们失去了指令来源和远程支持,成了无根之木。这里现在是安全的。”
听到这句保证,苏宁儿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
她自己也意识到刚才的担忧有些过度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低声承认:
“好吧……是我关心则乱。”
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黛茜,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细心地将被角掖好。
这才缓缓站起身,因为久坐和疲惫,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墓碑适时地伸出手,虚扶了她一下。
“走吧。”他说道。
苏宁儿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那坟墓呢?”
墓碑迟疑片刻,才低声回答:“言廷…来了。”
苏宁儿最后看了一眼黛茜,这才跟着墓碑,一步三回头地慢慢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清晨的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
身心疲惫,但终于可以暂时卸下重担,去争取片刻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