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是尸体。
数千具身穿暗灰色制式装甲的尸体，以断裂的旗杆为中心，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防御阵地。
他们背靠着背，手中的武器还指着外围，保持着最后的战斗姿态。
钱立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地操作。
“总指挥，环境数据异常。”
“该局域存在微弱的时空稳定场，其衰变周期与背景辐射不符。”
“简单说，这些遗体，被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固定’在了死亡的瞬间。”
“三万年，没有腐朽。”
主屏幕上，侦察机的镜头给到了最靠近旗杆的一具尸体。
那名战士半跪在地，身体已经僵硬，但他的一只手，却死死地抓着一截残破的布料。
“放大他手里的东西。”
林宸的指令发出。
镜头聚焦。
那是一块被战火熏黑的红色织物。
在织物的残片上，一个金色的星星，以及一个残缺的“一”字，顽固地存在着。
赵阳舰长的身体猛地站直。
他没有下达敬礼的指令，因为在场的每一名军官，都在同一时间挺直了脊梁。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张三丰抚着长须，缓缓站起身。
“好大的阵仗。”
“以身为阵，以魂为眼。”
“这些人，死了，也还在守着这根杆子。”
张之维走到舷窗边，看着那座死城。
“他们的神魂早就散了，连轮回都入不了。”
“但他们的意志还在这里。”
“三万年，一步都没退过。”
林宸没有说话。
那股从进入这片空间开始，就一直存在的牵引感，此刻在他的脑海中轰然作响。
他能感觉到那些战士最后的决绝。
【‘神霄’，连接侦察机底层视觉信号。】
林宸在心中下令。
【指令确认，正在创建直连信道。】
下一秒，林宸的视野变了。
他不再是站在“泰山”号的舰桥里，而是悬浮在那片死寂的广场上空。
他能“看”到那些装甲上细微的划痕。
能“看”到凝固在面罩下的，无声的呐喊。
他甚至能“闻”到一股跨越了三万年的，混杂着硝烟与死亡的气息。
“总指挥？”
赵阳察觉到了林宸的异样。
林宸抬起手，制止了他的问话。
他的视线，穿透了那些尸体，落在了广场的外围。
那里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钱工。”
林宸开口。
“用引力子探测，扫描广场边缘，特别是那几处最深的裂谷。”
“是。”
钱立立刻开始操作。
几分钟后，钱立的数据板上，一幅全新的三维模型被构建出来。
在广场边缘那些深不见底的裂谷中，密密麻麻地堆积着无数扭曲的残骸。
“原来是这样。”
赵阳看懂了。
“他们守住了。”
“他们用自己的命，把敌人挡在了这里，一步都未能前进。”
舰桥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份沉默，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语都更加沉重。
第十天。
“泰山”号的舰桥，安静得能听到循环空气系统发出的低频嗡鸣。
“航程已过半。”
赵阳舰长看着主星图上那个不断闪铄的目标点，线条紧绷。
“这十天，除了各种奇观就是城市废墟。”
他的话里透着一股被压抑的烦躁。
这一片片的城市废墟，对军人的神经是一种持续的折磨。
“数据上没有任何变化。”
钱立的声音从科学官席位传来，他的面前悬浮着十几块数据屏，上面全是平直的波形图。
“引力常量稳定，背景辐射没有波动，我们象是航行在一片被彻底消毒过的实验室里。”
林宸没有参与讨论。
他站在全景舷窗前，看着外面那片一成不变的宏伟大陆。
那股牵引感越来越清淅了。
它不再是模糊的呼唤，而是一个确切的坐标，烙印在他的精神深处。
“总指挥，我们真的要一直这样飞下去？”
赵阳走过来，压低了声音。
“舰队的士气需要一个目标，一个看得见的目标。”
“它就在前面。”
林宸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平稳的电辅音打破了舰桥的宁静。
【警告：前方航线侦测到超巨型生物反应。】
ai“泰山”的报告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生物反应？”
赵阳立刻回到自己的战位。
“是那些石头怪物的新变种？”
【否定。】
【目标质量超过当前扫描阈值的上限，其构成物质为高度复杂的有机聚合体。】
“把影象接过来。”
林宸的指令很平静。
主屏幕上，远距离光学传感器的图象开始放大，清淅度在ai的算力加持下飞速提升。
一开始，那只是地平在线一个不规则的隆起。
随着舰队的靠近，那个隆起的轮廓逐渐显现。
那不是山脉。
也不是什么造物。
那是一个躺倒的……人。
一个巨大到无法用任何已知单位去衡量的，类人形态的生物。
它就那么躺在那里，占据了前方整个地平线。
它的身体大部分局域被厚厚的宇宙尘埃复盖，但裸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岩石质感。
“我的天……”
一名年轻的参谋员发出了无法自控的低语。
【正在进行尺寸测算……】
【根据当前距离与光学畸变率反推，目标全长预估超过九千公里。
九千公里。
“泰山”号母舰在它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尘。
赵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
“尸体。”
张三丰不知何时走到了舷窗边，他的白眉微微颤动。
“一具死了很久很久的尸体。”
“它的‘道’，被抽干了。”
张之维也走了过来，他没有多馀的言语，只是看着那具庞大的尸骸。
“死得真干净。”
他最终评价道。
“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舰队缓缓减速，在距离尸体五百公里的安全距离悬停。
无数侦察机被释放出去，从各个角度对这具奇迹般的尸骸进行扫描。
“总指挥，看它的胸口。”
钱立的声音带着颤斗。
主屏幕的镜头迅速拉近，对准了巨人尸体的胸膛。
那里有一个巨大而平滑的圆形空洞。
空洞的边缘异常齐整，没有任何撕裂或熔化的痕迹，仿佛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技术，从原子层面直接抹除了一块局域。
“这是……致命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