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阳光灼热,通过车窗,晃得人有些心烦。麦普摘下墨镜,望向车窗外那栋线条冷硬的现代建筑——长河资本美国分部。
这里不象华尔街,没有百年历史的沉重石柱,也没有象征权力的夸张门廊,只有玻璃、钢材和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科技感。
“一个三十岁的华人。”
布莱迪在一旁低声嘟囔,语气复杂,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也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堂堂美国总统与国务卿,要亲自飞越整个国家,来向一个外国年轻人道歉,无论如何,面子上都有些挂不住。
车停稳。出乎他们意料,长河资本的掌门人文九已经静候在入口的阴影处。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身形挺拔,脸上是商人惯有的、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微笑。
麦普眼神微微一凝。他记得这个文九,曾在某个国际经济论坛上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只觉得是个精明圆滑的生意人,并未真正放入眼中。
但此刻,他却不得不率先伸出手,让笑容爬上眼角:“文先生,劳您等侯。”
“总统先生,国务卿先生,一路辛苦了。”文九握手简短有力,随即侧身引路,“两位请。”
没有刻意的冷遇,但也没有超出基本礼节的热情。
一切恰到好处,反而更凸显出此地主人那种平静的、创建在实力之上的淡然。
布莱迪与文九寒喧了两句旧日交集,气氛稍缓,但麦普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楼上。
电梯平稳无声地上升,直达顶层。
走廊空旷洁净,脚下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仿佛踏入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文九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停下,屈指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里面传来一个年轻沉稳的声音。
文九推开门,没有进去,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办公室比想象中简洁。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硅谷的天际线,屋内除了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一组沙发、一个装满书籍的柜子,几乎别无他物。
陈汉生就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似乎正在远眺。
他转过身时,麦普才真切感受到那份年轻,三十岁的面庞,眼神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与透彻。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没有打领带,与这间办公室、与即将进行的会面,形成一种奇特的张力。
他没有走过来握手,只是微微颔首:“总统先生,国务卿先生,请坐。”
语气平和,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主人姿态。
麦普和布莱迪在沙发上坐下。
陈汉生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只是斜倚着桌沿,目光落在麦普身上,象在打量,又象只是随意一瞥。
“专程从华盛顿飞来,”陈汉生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不会只是为了看看加州的阳光吧。”
没有寒喧,直接切入。
麦普调整了一下坐姿,迎上他的目光:“陈先生,关于近期一些国际金融市场不必要的波动,以及可能由此产生的误解,我认为有必要进行直接的沟通。”
陈汉生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浅,几乎看不见。“误解?”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总统先生,资本就象水,最敏感,也最诚实。
它流向稳定,逃离动荡。有些人觉得可以挥舞棍棒,划定水流的方向,却忘了水能载舟,亦能复舟,更忘了,大洋彼岸的风暴,有时候只是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
他的比喻毫不客气,直指麦普政府此前一系列激进金融和外交策略带来的全球性动荡。
“全球经济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道理我明白。”麦普身体前倾,语气诚恳了些,“某些策略的强度和节奏,或许值得重新评估。
我们重视与长河资本,以及所有致力于市场稳定和增长的伙伴的建设性关系。”
“建设性关系……”陈汉生低声咀嚼这个词,终于从桌沿离开,缓步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坐下,与麦普平视,“总统先生,长河资本无意干涉任何国家的内政或外交。
我们只是投资者,查找的是可预测、可持续的环境。
剧烈的、未经充分考虑的挥舞棍棒,会打翻很多人的饭碗,也会让水池变得浑浊,让所有人看不清方向。
这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包括挥舞棍棒的人自己。”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了一瞬:“我们只希望,大家都能遵守基本的、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
水要流,但不能泛滥成灾。
风可以吹,但不能演变成摧毁一切的飓风。
这个度,需要掌舵的人自己把握,你说呢?”
话已至此,再无遮掩。
这不是收编,甚至不是寻求合作,而是一次清淅、冷静的敲打。
提醒麦普,他的权力并非无边,在一个紧密互联的世界里,某些力量能够无形地设置边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极低沉的嗡鸣。
麦普缓缓靠回沙发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反而象是卸下了一些东西。
他点了点头:“陈先生的话,我会仔细考虑。清淅和可预测性,确实是繁荣的基石。”
陈汉生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少许。
“希望如此。”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款式简约的表,“我稍后还有个会议,具体事务,由长河资本国分部负责人文九全权负责。”
会面结束得干脆利落。
陈汉生起身,这次走到了门口,与麦普和布莱迪分别握了手。
文九无声地出现,引领他们离开。
临别之时,麦普拉着文九的手,有些生硬的套着近乎。
回程的车里,加州阳光依旧刺眼。
布莱迪长长吁了口气:“他比想象中……更直接。”
麦普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沉默良久。
“他不是政客,不需要迂回。他展示的不是权力,是影响力。一种更麻烦的东西。”
他揉了揉眉心,“他提醒了我们,在某些棋盘上,总统的头衔,未必是最大的棋子。
车子驶离长河资本的地界,那栋玻璃建筑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
麦普知道,这次加州之行没有达成任何具体协议,但可能比任何白纸黑字的协议都更重要。
那个三十岁的年轻人,只用了一席话,就在他心里划下了一道清淅的线。
这不是屈服,而是面对复杂现实时,必要的妥协。
而在顶楼的办公室,陈汉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去的车队。
文九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他会收敛吗?”文九问。
“聪明人懂得何时该展示力量,何时该展示智慧。”陈汉生语气平淡。
“他要对付的麻烦很多,敲打一下,让他知道哪里是雷区,就够了。剩下的,他自己会权衡。”
“一棍子给他打死,那罗斯柴尔德家族岂不是一家独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