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逍遥王府的清晨一如既往的宁静。
天光才刚刚放亮,秦慕婉已经结束了每日雷打不动的晨练。
一身汗水被清晨的微风一吹,带来些许凉意。
她立在院中,手持一块柔软的细麻布,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杆陪伴了她多年的长枪。
经过昨日太子府的一番交锋,以及回来后那顿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烤肉,她眉宇间那股常年紧绷的冷峻之气,竟不知不觉地松弛了些许。
所以,今日她没有象往日那般,大清早的就将李逸从床上给薅起来晨练。
正当她心有所思之时,卧房里传来了李逸含糊不清的梦话。
“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我的烤鸡翅还没熟呢……”
秦慕婉擦拭长枪的动作顿了顿,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但随即又迅速压了下去,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管家福安连忙进来通报道:“王……王爷!王妃!有人递了拜帖,想要见王爷与您!”
秦慕婉秀眉微蹙,将长枪往兵器架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她沉声问道:“这大清早的,是何人?”
福安喘匀了气,指着王府大门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户部尚书张延庭……他……他亲自来了!就在王府门外候着,身后还跟着长长一串车队,拉着好几车的东西,都用红布盖着,看那车辙印子,沉得很!他说是要……要给王妃您赔罪!”
听到“张延庭”三个字,秦慕婉的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厌恶。
昨日他女儿张绾绾那副自鸣得意的嘴脸还历历在目,这个家族作为太子党羽,一向与秦家不对付,特别是在军备拨款的地方,处处掣肘秦家。
这种人的赔罪,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不必理会。”秦慕婉的声音冷如冰霜,她毫不尤豫地挥了挥手,对福安下令,“你去回绝了他。告诉他,逍遥王府不缺这些东西,让他带回去,好生管教女儿才是正经事。”
在她看来,接受了这种人的礼物,就等于默许了虚与委蛇,日后若是再有纷争,反而落了口实。
快刀斩乱麻,才是她的行事准则。
“这……”福安顿时面露难色。
对方在怎么说也是当朝二品大员,亲自带着厚礼堵在门口,就这么直接赶走,传出去怕是会说逍遥王府太过倨傲,不近人情。
他正想再劝两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寝房门口传了过来。
“哎,福安,急什么。来都来了,哪有把上门的财神爷往外推的道理?”
只见李逸打着哈欠走了出来,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墨色外袍,头发乱糟糟的,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他揉着眼睛,斜靠在门框上,正好听到了秦慕婉和福安的对话。
他拦住了正欲转身去回话的福安,对着秦慕婉挤了挤眼睛,笑道:“夫人,一个人唱独角戏多没意思。走,陪为夫去瞧瞧,这张尚书到底给我们准备了多大的惊喜。”
说罢,也不等秦慕婉反对,便自顾自地朝前院走去,那副慵懒的姿态,仿佛是去街边看一场热闹的杂耍。
秦慕婉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深了,但迟疑片刻,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她倒要看看,这个满肚子鬼主意的家伙,又想耍什么花样。
王府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户部尚书张延庭果然如福安所说,正恭躬敬敬地站在门口。
他身后,一列长长的马车队伍几乎堵住了整条街道,车上装载着一个个用红绸复盖的大箱子,引得不少早起的百姓在远处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一见到李逸和秦慕婉的身影出现,张延庭那张平日里在朝堂上威严满满的脸,立刻堆满了谦卑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来,不等靠近,便是一个长揖及地,姿态放得极低。
“下官张延庭,参见逍遥王殿下,参见王妃殿下!”他深深地弯着腰,声音洪亮,充满了悔意,“下官管教不严,致使小女无状,昨日在太子府冲撞了王妃殿下,实在是罪该万死!下官听闻后,一夜未眠,心中徨恐万分,特备下些许薄礼,前来向王妃殿下赔罪!还望王妃殿下大人有大量,饶恕小女的无心之失!”
秦慕婉冷着一张脸,看着眼前这个前倨后恭的朝廷重臣,心中愈发不屑。
她刚要开口,说出早已准备好的拒绝之词。
不料,身旁的李逸却抢先一步,一把将她轻轻拉到自己身后。
下一秒,李逸脸上那副没睡醒的慵懒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受宠若惊”的夸张神情。
他快步上前,亲自伸出双手,热情洋溢地将张延庭扶了起来。
“哎呀!张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李逸的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关切,仿佛对方不是来赔罪的,而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本王都听说了,不过是小孩子家家拌嘴,开几句玩笑罢了,您怎么还当真了呢!您可是朝廷栋梁,国之重臣,行如此大礼,可真是折煞本王了!”
张延庭被李逸扶着,一脸的受宠若惊,心中却在打鼓,完全摸不透这位逍遥王的路数。
李逸却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他扶着张延庭的手,转头对着身后已经看傻了的管家福安使了个眼色,声若洪钟地说道:“福安!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张大人的一片心意吗?快!快叫上人,帮张大人把这些‘心意’都抬进府里去!仔细着点,一件都不能少!可千万别在门口磕了碰了,这可都是张大人对咱们王妃的致歉之心啊!”
“啊?哦!是是是!”福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立刻绽放出菊花般的笑容,一叠声地应着,转身大手一挥,“来人啊!都动起来!把张大人送给王妃娘娘的赔礼,全都抬进府里,好生安放!”
随着福安一声令下,王府的下人们顿时喜气洋洋,一个个象是过年一样,兴高采烈地冲了出来,七手八脚地开始从马车上往下搬箱子。
沉重的木箱被抬起时发出的“嘿哟”声,和下人们压抑不住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场面一派祥和欢乐。
秦慕婉彻底错愕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下人抬着一箱箱礼物从她面前经过,再看看张延庭那副“感激涕零”、如蒙大赦的表情,她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无比荒谬。
李逸则依旧热情地拉着张延庭的手,嘘寒问暖,从“最近公务是否繁忙”聊到“令爱诗才惊人”,浑然不顾旁边秦慕婉那快要结冰的脸色。
直到所有礼物都被搬入府中,李逸才“依依不舍”地将张延庭送到府门外,还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大人放心,一点小事,本王和王妃早就没放在心上了。您快回吧,改日有空,本王请您喝酒!”
送走了感恩戴德、一步三回头的张延庭,李逸转身看着满院子堆积如山的礼物,满意地拍了拍手,象个检阅战利品的大将军。
“为何要收?”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秦慕婉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了李逸的衣袖。
她那双清澈的凤眸中,此刻写满了不解与一丝压抑不住的不悦。
“我们与他并非一路人。他今日送礼,日后他若有求,我们是应还是不应?此事传出去,岂不是授人以柄,让人以为我们与太子一党有所勾结?”
李逸看着她严肃认真的模样,非但没有解释,反而神秘地一笑,卖了个关子。
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夫人莫急,这些弯弯绕绕,可比你那‘一箭三雕’复杂多了。走,先进去用了早膳,为夫再与你细细分说,这可是门大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