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看着两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懒洋洋地从摇椅上坐了起来,拍了拍魏腾的肩膀,示意他把手拿开。
“你们啊,还是太年轻,不懂得这里面的门道。”李逸拿起桌上的苹果,慢悠悠地啃了一口,姿态悠闲得仿佛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而不是一场足以颠复朝堂的阴谋。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教程。
“你们觉得,面对一盆泼过来的脏水,最好的办法是什么?是躲开?还是找块布擦干净?”李逸问道。
魏腾想也不想地答道:“当然是躲开!躲不开就擦干净!
“错!”李逸摇了摇手指,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单纯地防御、澄清,效果是最差的。因为一旦你开始自证清白,你就已经陷入了对方的节奏里,会变得非常被动。他们今天说你贪了军饷,你费尽力气证明没有;明天他们再说你克扣了粮草,你又要手忙脚乱地去找证据。一来二去,就算你次次都能证伪,在外人眼里,这秦家也成了一个‘总是跟贪污腐败沾边’的家族。懂吗?这叫舆论战的泥潭。”
听着这番闻所未闻的理论,秦慕婉和魏腾都若有所思。
李逸继续说道:“所以,最高明的办法,不是擦掉这盆脏水,而是顺着他的力道,把这盆脏水变成滔天洪水,然后一把掀了桌子,让他连同他自己,一起被这洪水淹死。这就叫——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远方,眼神中闪铄着洞察人心的锐利光芒。
“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敌人的心理。太子李干,接连在我这里吃了瘪,颜面尽失,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找回场子,是树立威严,是向所有人证明他才是储君,他才是不可挑衅的。而张延庭呢?他被我借花献佛摆了一道,又被太子逼到了墙角,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自保,是向太子交上一份完美的‘投名状’,证明自己的忠心和价值。”
“所以,他们两个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份‘看起来’完美无缺的罪证。在这种心态下,他们会变得急躁、盲目且自信。我们越是风平浪静,摆出一副清者自清的样子,他们反而会疑神疑鬼,不敢轻易下手。可如果我们‘帮’他们一把,让他们觉得胜券在握,轻而易举地就拿到了想要的‘证据’,他们会怎么样?”
李逸的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笑容:“他们会欣喜若狂,会把所有的赌注都压上来,会把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我岳父一脚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而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话说到这里,秦慕婉和魏腾已经隐约明白了李逸的意图,心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这个计划太过阴狠,也太过大胆。
李逸没有给他们太多震惊的时间,直接开始布置任务。
他首先看向秦慕婉,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夫人,你立刻修书一封,送去定国公府给你父亲。告诉他,无论户部的人怎么查,无论朝中有什么风声,他都必须做到八个字:不闻不问,不理不睬。既不能配合调查,更不能出手阻拦,就摆出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清高姿态,让所有人都觉得秦家问心无愧。”
“同时,”李逸补充道,“让他暗中派最信得过的人,把当年负责那批‘高热量精饲料’采购与分发的所有原始文书、人证,特别是那位据说已经告老还乡的军需官,全部悄悄找到,保护起来。记住,是悄悄地,不能惊动任何人。这张牌,是我们掀桌子用的,必须藏到最后一刻。”
秦慕婉重重地点了点头,李逸的计划虽然冒险,但逻辑严密,她选择无条件地相信。
接着,李逸又转向魏腾,脸上恢复了那副戏谑的表情。
“至于你,小腾子。”他拍了拍魏腾的肩膀,“该你发挥你京城第一纨绔的特长了。你现在就去,发动你那帮狐朋狗友,给张延庭‘送人证’去!”
“送人证?”魏腾一愣。
“对!”李逸笑道,“你去找几个以前在北境待过,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违反军纪被秦家军开革出去的混子。让他们装作走投无路,听说张尚书在查秦家的案子,就主动找上门去,‘哭诉’当年秦家军是如何‘克扣’军粮,如何‘虚报’物资的。”
“记着,”李逸特意叮嘱道,“要演得象一点,别太主动,要表现出害怕秦家报复的尤豫。价码也要抬得高一点,让张延庭觉得这份伪证得来不易,花了大价钱,这样他才会觉得这证据更加真实可信。你明白吗?”
魏腾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明白了!逸哥你放心!这事儿我熟啊!坑蒙拐骗……啊不,排演剧本,我最在行了!保证给那张延庭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看着魏腾领命后兴冲冲跑出去的背影,秦慕婉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李逸。
整个布局环环相扣,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每一步都象是在刀尖上跳舞,却又偏偏留下了无数后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阴谋,而是一种将整个朝堂都当做棋盘的恐怖艺术。
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是一脸懒散,仿佛刚刚只是说了一件吃饭喝水般小事的男人,心中那座名为“敬佩”的高山,又拔高了数寸。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权谋算计竟能如此杀人于无形。
这一刻,她眼神中那最后一丝担忧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心安。
这样一个有如此本事与算计的人,过去十年间为什么却一直装作一个纨绔子弟,让自己的名声与节操就这么丢在泥里任人践踏呢?
一个人的名声不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这对于秦慕婉来说,是如何都想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