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半晌,才终于有人打破了寂静。
“这……这故事里的‘狼头山’,怎么听着那么像‘黑风山’啊?”
“何止!那句‘好人当作匪来剿’,不就跟前几天孩子们唱的《黑风谣》一模一样吗?”
“我的天!你们再想想,这故事里的王将军,打了胜仗,风光无限,却因为做了亏心事,被鬼缠身,精神崩溃……这说的不就是……”
一个胆大的茶客话说到一半,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惊恐地看了一眼四周,没敢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但所有人都懂了!
宁王!李泰!
结合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黑风谣》,再听完这个惊悚曲折、细节满满的《将军与山鬼》,一幅完整而清淅的画卷,在所有百姓的心中瞬间成型!
原来,《黑风谣》里唱的是真的!宁王殿下真的杀了无辜的村民来冒领功劳!
难怪他最近被陛下禁足在府里,原来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心里有鬼,被冤魂缠身,快要疯了!
这个故事,为童谣提供了最完美的“事实依据”和“内幕解释”!
一时间,茶馆里炸开了锅。人们不再高声议论,而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就说嘛,哪有打了胜仗还被禁足的道理,原来是这么回事!”
“作孽啊!一百多口人啊!难怪要被鬼缠身,这是报应!”
“以后谁再敢说宁王是能臣,我第一个啐他一脸唾沫!”
舆论,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从“怀疑”到“认定”的惊天逆转。
李逸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众人,微微一笑,将几枚赏钱收入袖中,在一片混乱中悄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而他留下的这颗舆论炸弹,才刚刚开始引爆。
当天下午,京城各大茶楼的说书先生们,就从各种渠道拿到了《将军与山鬼》的底稿。
这些常年靠嘴皮子吃饭的人精,立刻就嗅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
于是,第二天,京城所有的说书场子,不约而同地都将《将军与山鬼》作为了主打的戏码。
经过这些说书先生的艺术加工和二次创作,故事的版本变得更加离奇和夸张。
有的版本里,详细描述了将军如何虐杀孩童,听得人义愤填膺。
有的版本里,增加了冤魂索命的恐怖细节,说那将军府的墙上,每到夜里就会渗出鲜血。
更有甚者,胆大包天的直接将故事背景换成了“黑风山剿匪”,把主人公的名字改成了“李将军”,几乎就是指名道姓地开骂了。
京城,彻底沸腾了。
……
……
当心腹将京城里流传的各种版本的《将军与山鬼》故事,一字不漏地汇报给李泰时,他正坐在书房里,试图静下心来看书。
“……更有甚者,说那位将军夜里总能看到一个手拿麦芽糖的小女孩,站在床头问他,‘将军,我的糖呢?’,殿下,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您就是……”
“噗——!”
那心腹的话还没说完,李泰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红了面前的书案和那本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圣贤书》。
“李逸!我要你的命!!”
李泰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一把掀翻了整个书案,砚台、笔墨、书籍散落一地。
他感觉自己真的要被逼疯了。
巨大的愤怒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他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下去了!
“来人!”他嘶吼道。
一名身穿黑衣、气息沉稳的心腹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殿下有何吩咐?”
“你,立刻带人,换上便衣,去城里那几家闹得最欢的茶馆!”李泰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充满了暴戾之气,“给我把那些胡说八道的说书先生的嘴,全都封上!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殿下,这……这恐怕不妥。”那心腹尤豫了一下,“此时动手,岂不是正应了外面的谣言,坐实了我们做贼心虚?”
“闭嘴!”李泰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咆哮道,“本王让你去,你就去!难道要本王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屎盆子扣在本王头上吗?只要把源头掐死,这些谣言自然就平息了!一群贱民,打一顿就老实了!快去!”
在那心腹看来,这是一个极其愚蠢的决定。
但在已经失去理智的李泰眼中,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最直接、最解气的办法。他天真地认为,只要暴力能让那些说书人闭嘴,谣言的风波自然会过去。
“是……”
心腹不敢再劝,领命退下。
当晚,月黑风高。
京城最大的茶馆“广聚楼”刚刚打烊,伙计们正在收拾桌椅。
突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十几个手持棍棒、凶神恶煞的地痞流氓一拥而入。
“给老子砸!”为首一人厉声喝道。
一时间,桌椅板凳被掀翻,茶壶瓷碗被砸得粉碎,整个广聚楼内一片狼借。
那位白天还在讲《将军与山鬼》的说书先生,被几个人从后院拖了出来,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让你再胡说八道!让你再编故事!”
“啊——!别打了!各位好汉饶命啊!”
在一片惨叫声中,为首的地痞一脚狠狠地踩在了说书先生的左腿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听着,以后要是再敢提一句《将军与山鬼》,断的就不是你的腿,是你的命!听清楚了没有?!”
“清楚了……清楚了……小人再也不敢了……”说书先生抱着断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
那群地痞见目的达到,又耀武扬威地砸了一通,这才扬长而去。
同样的一幕,在另外几家生意火爆的茶馆也同时上演。
暴力事件迅速在京城传开,其传播速度甚至比故事本身还要快。
所有人都知道,那些讲《将军与山鬼》的说书先生,被人打了,打得很惨。
逍遥王府,书房内。
夜七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李逸。
“……广聚楼的王先生左腿被打断,其他几家茶楼的说书人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现在城里所有说书的,都对《将军与山鬼》这个故事禁若寒蝉,无人再敢提及。”
秦慕婉听完,秀眉紧蹙,脸上满是担忧:“事情闹大了,李泰他竟然真的敢当街行凶,这已经是无法无天了!万一他狗急跳墙,查到是我们……”
李逸却仿佛没听到她的担忧,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个计划通的、狐狸般的笑容。
他悠闲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悠悠地说道:“夫人莫急,莫急嘛。”
他放下茶杯,看着秦慕婉,眼中闪铄着兴奋的光芒:“我这位二哥,总算是干了件聪明事——他亲手柄梯子递到我手里了。”
“这叫什么聪明事?”秦慕婉不解。
“你想啊,”李逸好整以暇地解释道,“之前,我们只是有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鬼故事。百姓们虽然信了,但终究只是道听途说,上不得台面。可现在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活生生的、‘因言获罪’的受害者!一个百姓以为讲了真话,就被权贵暴力打压的可怜人!”
李逸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光有故事还不够,没有苦主,没有血泪,这故事就不够‘真’。现在好了,我二哥亲手为我们创造了苦主,还附赠了血和泪。”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依旧有些迷茫的秦慕婉,悠悠说道:“这下,戏台子算是彻底搭好了,演员、剧本、道具一应俱全。这出戏,才真正好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