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目送李逸抱着秦慕婉离开后,芷兰轩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熏香和木屑混合的诡异气味。
地上那具尚有馀温的尸体,额头上插着一根黑色的弩箭,眼睛还大睁着,凝固着死前最后的希望与惊恐。
皇帝李瑾瑜铁青的脸色在殿内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格外骇人。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个曾经也是他儿子的尸体,仿佛那只是一件肮脏的、需要被立刻清理掉的垃圾。
他背着手,目光扫过殿内跪得满地,抖如筛糠的禁军和宫人,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开始下达一系列命令。
“温德海。”
“奴才在。”总管太监温德海连忙上前,连头都不敢抬。
“传御医,去给柱子底下那个看看。”皇帝的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别让她死了,朕要让她活着,让她在景阳宫里,好好地思过一辈子。”
“是。”温德海心头一颤。他知道,对于淑嫔那样的女人来说,让她清醒地、绝望地活在冷宫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切化为泡影,这比直接赐死要残忍一万倍。
接着,李瑾瑜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李泰被钉死在地上的尸体上,语气森然地说道:“处理干净。对外宣称,宁王李泰,感染恶疾,暴病而亡。明日,按皇子规制发丧。”
这是帝王在用最冷酷的方式,维护皇室那已经破碎不堪的最后一点颜面。
一个皇子在宫中意图不轨,被另一个皇子当着皇帝的面亲手格杀,这种丑闻,绝不能泄露出去半个字。
周围的禁军统领们听到这话,无不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他们今日所见所闻,注定要烂在肚子里一辈子。
最后,李瑾瑜的目光扫过院中那些宫女太监的尸体。
“将这些人,全部以‘护驾有功’之名厚葬,家人加倍抚恤。”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无比,“封锁所有消息,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于宫外,不论是谁,满门抄斩!”
“遵旨!”
黑压压的禁军和宫人们齐声应诺,声音里充满了劫后馀生的恐惧。
天子之怒,在短暂的爆发后,迅速转向了对内的铁腕肃清与信息掌控。
整个皇宫,在这位帝王的意志下,开始高速而无声地运转,抹平今日发生过的一切痕迹。
与此同时,逍遥王府。
当李逸抱着秦慕婉,夜七抱着小鸢儿,一行人浑身浴血地出现在王府大门口时,早已等侯在此的管家福安和一众下人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王爷!王妃娘娘这是……”福安看见王爷这般模样,一张老脸瞬间没了血色,声音都在发抖。
“别废话!医老呢?”李逸的杀气已经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焦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在卧房候着了!”福安连忙回答。
李逸不再多言,抱着秦慕婉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直奔主卧。
夜七紧随其后。
卧房内,一个身形枯瘦、头发乱糟糟象个鸟窝,山羊胡子几乎要拖到胸口的老头,正百无聊赖地抠着脚丫子。
他便是李逸从玄机阁请来的“医老”,医术通神,性情古怪,除了李逸,谁也使唤不动。
看到李逸进来,医老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当他看到被放在床上的秦慕婉和地上的小鸢儿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才闪过一丝精光。
他也不多问,立刻上前,分别给二人搭脉。
李逸站在一旁,看着床上秦慕婉那苍白的脸,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这是他穿越十年来,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后怕与无力。
片刻之后,医老收回手,撇了撇嘴道:“死不了。两人中了‘蚀骨软筋香’,药力霸道,得慢慢调理。另一个外伤看着重,断了几根骨头,但没伤及要害,老夫有的是办法把她从阎王爷那拽回来。”
听到这话,李逸那根从心悸开始就一直紧绷到极点的神经,才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他转过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对管家福安下达命令:“福安,从今日起,王府闭门谢客,全面提升戒备等级,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王妃和小鸢儿的所有饮食汤药,不许经过任何人的手,必须由你亲自经办,明白吗?”
“老奴明白!”福安重重地点头,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随后,李逸又转身对夜七说道:“守好王府,特别是王妃的院子。在我回来之前,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主上放心!”夜七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最后,才转过身来,深深的看了一眼床上的秦慕婉,郑重的向医老嘱咐道:“老头,这段时间就麻烦你替我好好照顾她们了,我此番进宫,不知何时才能出来。”
医老眯着眼捋着胡须笑着说道:“放心吧,这里交给老夫,保证还给你两个活生生,健健康康的人。”
李逸微微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房间,沉默地脱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衣服,换上了一件最简单朴素的素色长袍。
他没有佩戴任何像征身份的玉佩饰物,甚至连头发都只是简单地束起。
当他再次走出房门时,身上已经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杀气,只是那双桃花眼深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在福安和王府众人担忧的目光注视下,李逸没有带任何护卫,独自一人,再次走出了王府大门,一步一步,走向了那风雨欲来的皇宫。
……
……
夜色深沉,东宫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皇后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她甚至顾不上皇后的仪态,只带着两个心腹宫女,深夜疾奔至东宫,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
“干儿!”皇后脸色煞白地冲进书房,一把抓住了太子李干的手。
“母后,何事如此惊慌?”太子李干正在练字,见母亲如此失态,心中也是一惊。
皇后嘴唇哆嗦着,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方式,将芷兰轩发生的惊天惨剧告知了太子。
“……李逸他,他当着你父皇的面,用弩箭射杀了李泰!”
“什么?!”
太子李干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他震惊得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爆发般涌上了心头。
死了?
他最大的竞争对手,那个处处与他作对的李泰,就这么死了?
还是被那个他从没放在眼里的废物老三给杀的?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强行压下嘴角疯狂上扬的冲动,脸上挤出一副悲痛与惋惜的表情,扶住自己的母亲,沉声道:“母后放心!二弟行事糊涂,三弟又太过冲动,竟酿成如此兄弟相残的人伦惨剧,儿臣痛心疾首,万分悲恸。在这个时候,儿臣定当安分守己,绝不多生事端,为父皇分忧。”
“对,对!”皇后连连点头,紧张地叮嘱道,“逸儿他已经疯了!你这几日,务必安守东宫,千万不要去招惹他,更不要在这件事上发表任何意见,免得引火烧身!”
“儿臣明白。”
安抚好受惊过度的皇后,将她送走之后,李干关上了书房的大门。
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狂喜,背靠着门板,身体慢慢滑坐到地上,先是无声地耸动肩膀,最后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低沉而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李泰死了,那个深藏不露的老三李逸,也犯下了弑杀亲兄这等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罪。
在他看来,李逸这次就算不死,也得脱一层皮,被彻底打入深渊,再也无力与他争夺储君之位。
他感觉自己离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已经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步了。
这天下,终究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