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对于迎仙客栈里的某些人来说,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县令刘正德的膝盖早已跪得麻木,捧着茶杯的双手也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微微颤斗。
他身后的陈豪和县尉更是磕破了头,此时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有的伙计都躲在角落,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尊不知来路的大神。
终于,在刘正德感觉自己快要跪死过去的时候,二楼的楼梯上载来了脚步声。
李逸牵着秦慕婉的手,慢悠悠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仿佛刚睡醒午觉一般。
他看都没看跪在堂中央的几人,径直走到一张干净的桌子旁坐下,那姿态,仿佛刘正德他们真的只是几团碍眼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李逸却只看着秦慕婉,柔声问道:“夫人,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有没有被这些腌臜东西影响了食欲?这地方乌烟瘴气的,要不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吃饭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秦慕婉经过李逸一个时辰的“言传身教”,此刻已经颇有心得。
她微微蹙眉,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嫌恶:“确实有些反胃。”
这“反胃”二字,用得很是巧妙,让刘正德顿时心肝一颤。
他浑身一激灵,魂都快吓飞了,也顾不上膝盖的剧痛,连忙向前挪动了几步,重重地磕头道:“贵人息怒!夫人息怒!是下官的错!是下官治下不严!下官立刻让人把这里里外外重新清扫一遍,换上最好的酒菜,绝不影响二位的雅兴!”
李逸这才象是刚刚注意到他一样,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唉,刘县令,你这又是何苦呢?本来看在你还算有诚意的份上,这事就算了。但我夫人金枝玉叶,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惊吓?这精神上的损失,你觉得,该怎么算?”
刘正德一听这话,反而松了口气。
不怕你开价,就怕你什么都不要。
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是是是,贵人说的是!夫人受惊,皆是下官之罪,理应赔偿!”他连忙朝着门外高喊,“来人,把东西抬进来!”
门外的衙役立刻将那几口沉重的木箱抬了进来,在李逸面前一字排开,然后打开了箱盖。
一时间,珠光宝气,金光闪闪,差点晃瞎了周围人的眼。金银、玉器、古玩字画,装得满满当当。
李逸起身,慢悠悠地踱步到那几口箱子前。
他随手拿起一个成色十足的金元宝,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随即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丢了回去。
“哟,一个县尉的家底竟然这么丰厚,看来是没少贪啊!”
那清脆的响声,让刘正德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不敢说话。
他不理会那些财物,而是缓缓走到了已经抖成一团的陈公子面前。
陈豪感受到一道阴影笼罩了自己,抬头便对上了李逸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一种源自骨子里的、绝对的蔑视。
李逸弯下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地、带着几分侮辱性地拍了拍他那张惨白的脸颊。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浓郁,语气却轻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一字一句地说道:“陈公子,河阳县的纨绔?老子在京城当纨绔的时候,你还在尿尿和泥巴玩呢。跟老子玩横的?你还嫩了点。”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如同九幽寒冰,字字诛心。
陈公子在极致的恐惧下,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一声,再次华丽地吓晕了过去。
“就这?还纨绔?!心里素质也不行啊!”
李逸站直身子,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看都懒得再看那滩烂泥一眼。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刘正德,脸上的笑容不变:“这些钱,勉强算是我夫人压惊的费用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玩味起来:“我奉了宫里贵人的密令出来办事,结果在这河阳县,被你的人耽搁了这么久。这个损失……刘县令,你觉得,又该怎么弥补啊?”
刘正德的冷汗“唰”地一下又冒了出来。
前面那些,是赔给贵人夫人的,而现在这个,才是赔给眼前这位神秘贵人的。
他不敢有丝毫尤豫,狠狠一咬牙,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几张大额银票,这是他多年为官搜刮来的全部身家。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这是下官多年积攒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贵人笑讷,高抬贵手,不要将……不要将此事上报……”
李逸瞥了一眼银票的面额,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亲自将刘正德扶了起来,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和煦亲切:“刘县令是聪明人,我这人,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他顺手接过银票,揣进怀里,拍了拍刘正德的肩膀,安抚道:“放心,定国公那边,我自会替你美言几句,就说河阳县吏治清明,协助有功,为我办差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刘正德听得是热泪盈眶,只觉得这位贵人简直是活菩萨下凡。
李逸又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陈公子和那个快要吓傻的县尉,话锋再次一转:“至于这两个蠢货,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看,就罚他们在这河阳县城里扫大街三个月,体验体验民生疾苦,好好反省反省吧。刘县令,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下官绝无意见!全凭贵人做主!”刘正德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对李逸感恩戴德,仿佛李逸不是刚刚敲诈了他全部家当,而是救了他全家的救命恩人。
“行了,带着这两货退下吧!”
打发走了刘正德一行人,迎仙客栈内总算彻底清静了下来。
福安带着几个机灵的家仆,眉开眼笑地清点着那几大箱的财物和银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王爷英明”、“王爷神武”,看向李逸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李逸则重新坐回秦慕婉身边,亲自为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面前,然后对着她挤了挤眼睛,低声笑道:“夫人你看,本来我还愁着父皇把我的俸禄给断了,咱们以后手头紧该怎么过活。这不,一趟旅途的经费,这不就有了?还是这敲诈……哦不,是声张正义来钱快啊!”
秦慕婉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财迷样子,再也绷不住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暖花开,明媚得让整个大堂都为之一亮。
她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入手温热,入心更暖。
“掌柜的,还不给我们上菜,挑最好的来!”李逸朝着掌柜吩咐道。
“得嘞,爷,您稍等,小的马上就给您备菜。”
秦慕婉抬起头,看着李逸,那双总是带着英气的眼眸中,此刻闪铄着前所未有的、亮晶晶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