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香味,仿佛有生命一般,乘着微风,迅速飘散开来。
它钻进每一个路过行人的鼻孔,钻进旁边店铺老板的柜台,甚至飘过几条街,钻进了寻常百姓家的窗户。
“嘶……什么味儿啊?这么香!”一个正在面馆吃面的汉子,使劲嗅了嗅,手里的面条瞬间就不香了。
“娘,我闻到肉味了,好香的肉味……”一个孩童拽着他娘的衣角,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味道……是从王府那边传来的!”
越来越多的人被这股香味所引诱,不自觉地朝着王府的方向聚集。
王府门口的人群,象是滚雪球一般,越聚越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在火焰上不断旋转、颜色逐渐由白转黄、再由黄转为金黄油亮的烤野猪。
他们看着那晶亮的油脂顺着饱满的肉身滴落,掉在下方的炭火中,“刺啦”一声溅起一小簇火苗,带起一缕更浓郁的香气。
人群中,不断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已经不仅仅是好奇了,这是被最原始的食欲所支配的集体煎熬。
就连奉命维持秩序的王府护卫们,闻着这近在咫尺的香味,也感觉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只能强忍着,目不斜视地挺直腰板。
秦慕婉站在府门内的台阶上,看着门口人山人海、万众瞩目的景象,又看了看旁边躺椅上,正闭目养神、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李逸,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铄着越来越亮的光芒。
当烤野猪的表皮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焦糖色,肉香也浓郁到了顶点时,闭目养神的李逸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对着福安,轻轻点了点头。
福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了王府门前的台阶最高处。
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了中气,声音瞬间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诸位安阳的父老乡亲,请静一静!”
原本喧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成百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福安身上。
福安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豪气。他按照李逸事先教好的说辞,朗声说道:
“想必大家都很奇怪,我们王府为何要在门口烤肉。”
人群中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福安抬手虚按,继续道:“事情是这样的。我家王爷昨日听闻,城中最大的张屠户家里的猪,都得了猪瘟,一斤肉都卖不了。王爷心善,一方面担心咱们王府的采买误买了有问题的猪肉,吃坏了肚子;另一方面,更担心咱们安阳的百姓们,万一不知情,吃了那染了瘟病的猪肉,那可是要出大事的啊!”
“哗——”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猪瘟?真的假的?”
“我的老天爷!这猪瘟可是会传染人的!这要是吃下肚,还有命吗?”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以惊人的速度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前几天施粥创建起来的对王府的信任感,让百姓们对福安的话深信不疑。
福安看着下方百姓的反应,心中对自家王爷的算计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一招,实在是太诛心了!
他接着高声说道:“我家王爷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所以今日才特意亲自进山,猎了这头干干净净、在山里吃野果长大的野猪,还有这些山鸡野味。一来是解决府里的吃食问题,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故意顿了顿,提高了音量:
“王爷说,不能光自己吃得放心!要让大家伙儿也来尝尝鲜,去去晦气!这头烤猪,今天就请大伙儿一起品尝,不要一文钱!”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王爷仁德啊!”
“王爷真是我们的活菩萨!”
“吃了王爷的放心肉,百病不生!”
百姓们的赞美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逸这一手,不仅完美解释了王府为何要自己打猎,更是在无形之中,将方家那个“猪得了猪瘟”的谎言,变成了一把插向他们自己的、锋利无比的尖刀!
就在此时,人群中,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王府护卫,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百姓衣服,开始不动声色地散布着新的“消息”。
一个扮作货郎的护卫,一脸后怕地对他身边的人说道:“兄弟,你听说了吗?最近城里肉菜的供应,好象都是方家在背后把持着。这张屠户的猪肉,不也是从方家那里来的?这要是真的有猪瘟,那方家卖出来的东西,可就……”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旁边另一个扮作教书先生的护卫,立刻“义愤填膺”地接话:“此言有理!我早就听说,方家为了赚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把陈米当新米卖,如今竟然连染了瘟病的猪肉都敢往外卖?这简直是草菅人命!万一猪瘟在城里传开了,我们一城老小,都要遭殃啊!”
“对啊!这可是猪瘟!不是闹着玩的!”
“方家也太黑心了!这是要我们所有人的命啊!”
“不行!这事必须得让官府管管!不能让方家这么害人!”
这些由护卫们精心策划的言论,如同投进滚油里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百姓们心中积压已久的恐惧和愤怒。
对死亡的恐惧,和对为富不仁的方家的怨恨,在这一刻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之前还想着吃肉的百姓,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猪瘟!
“走!我们去郡守府!找陈大人去!”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振臂一呼。
“对!去郡守府!请陈大人为我们做主!彻查方家!不能让瘟疫蔓延!”
“走!同去!同去!”
情绪是最好的煽动剂。
原本围观烤肉的人群,迅速汇集成一股愤怒的洪流。
他们举着拳头,脸上带着惊恐与愤怒交织的神情,浩浩荡荡地朝着郡守府的方向涌去。
王府门口,瞬间变得空旷了许多,只剩下那头滋滋冒油的烤全猪,还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李逸从躺椅上坐起身,拿起护卫递上的一柄小刀,慢条斯理地从烤猪腿上片下一块外焦里嫩的肉,放入口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群情激奋、远去的人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婉儿,你看。”他将另一片刚片好的、还冒着热气的肉递到秦慕婉嘴边,“民意如水,亦可载舟,亦可复舟。方家想用这种烂招困死我,那我就用民意这场大火,先把他烧个干净。”
秦慕婉张开嘴,接受了他的投喂,那辛辣焦香的滋味在味蕾上绽放,一如她此刻激荡的心情。
她看着远处那股涌向郡守府的人潮,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云淡风轻、仿佛一切都在弹指间的男人,微微的挑了挑好看的眉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