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逸以“王妃水土不服,需往苏州静养”为由,给朝中递了份不痛不痒的折子,又将安阳的一应事务全权交给了感恩戴德的陈敬之。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护卫夜七和侍女小鸢儿的陪同下,悄然驶出了安阳,一路向南,往那烟雨江南的繁华之地而去。
当马车驶入苏州地界,车帘掀开的那一刻,饶是李逸这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也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与北地的雄浑开阔不同,这里是水的世界,桥的天堂。
一条条清澈的河流如玉带般贯穿全城,一座座形态各异的石桥横跨其上。
河道中,画舫穿行,乌篷船摇曳,伴随着船娘吴侬软语的歌声,自成一派诗情画意。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悬挂的招牌都透着一股雅致。
街上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少,身上穿的几乎都是光泽亮丽的绫罗绸缎,哪怕是贩夫走卒,衣衫上也没有北地常见的补丁。
整个城市都弥漫着一股富庶与安逸的气息。
“啧啧啧,不得了啊。”李逸象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趴在车窗上到处张望,嘴里发出夸张的赞叹,“婉儿你快看,那座桥是圆拱的,那座是平梁的。还有那边的房子,白墙黛瓦,太有格调了!”
秦慕婉看着他这副样子,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而李逸的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另一笔帐:‘这人流量,这消费水平,这满大街行走的‘韭菜’……随便开个奢侈品店,弄点新奇玩意儿,岂不是要赚翻了?看来这地方,不仅适合躺平,更适合搞钱啊!’
一行人寻到了苏州城最负盛名的酒楼——松鹤楼,准备先祭一祭五脏庙。
在二楼临窗的雅座刚用完饭,就听到隔壁桌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个穿着暗紫色缠枝牡丹纹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全套翡翠头面的老太太,正用丝帕擦着嘴。
她的面前,杯盘狼借,松鼠鳜鱼的盘子见了底,樱桃肉的汤汁都快被她用馒头蘸光了,显然是刚饱餐了一顿。
酒楼的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满脸堆笑地躬身道:“老夫人,您这桌一共是三两八钱银子。”
谁知,那老太太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付钱?老婆子我出门吃饭,什么时候付过钱?”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以为是遇上了来吃霸王餐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老夫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小本生意,概不赊欠。”
说着,他便要招呼伙计上前。
“放肆!”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陡然一瞪,中气十足地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你可知我是谁?我吃的不是饭,是给你这家破店赏脸!再敢嚷嚷一句,信不信我让我那当大官的儿子,把你这破楼给拆了!”
那股子蛮不讲理的气势,竟硬生生把掌柜的和两个五大三粗的伙计给镇住了,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李逸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乐不可支。
他扭头对秦慕婉低声笑道:“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这老太太,简直就是我的精神嘴替啊!这理直气壮的劲儿,本王都自愧不如。”
松鹤楼的掌柜在苏州城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他被老太太那一番喝骂给镇住,一时语塞,但回过神来,脸上便挂不住了。
“好个老泼妇!敬酒不吃吃罚酒!”掌柜的脸色铁青,一挥手,厉声喝道,“给我把她拿下!送去官府!”
周围的食客们纷纷探头看起了热闹,对着那老太太指指点点。
“这老夫人看着穿得挺富贵,怎么还吃霸王餐呢?”
“听她口气,好象家里有当大官的儿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假的吧?真要是官家老太太,出门能不带下人?我看就是个疯婆子。”
眼看那两个伙计就要伸手去抓人,李逸实在是觉得有趣,便懒洋洋地对身后的夜七使了个眼色。
他倒不是想多管闲事,纯粹是觉得让这么一个有趣的“嘴替”被抓走,未免太过可惜。
夜七会意,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啪”的一声放在掌柜面前的桌上,声音不大,却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掌柜的,这位老夫人的帐,我家公子结了。剩下的,就当是给你家伙计的茶钱。”夜七面带微笑,语气客气,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度。
掌柜的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立刻又堆满了笑。有银子收,他自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连忙拱手道:“哎哟,原来是误会一场。多谢这位公子,多谢,多谢!”
李逸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付了钱,看完热闹,就该走人了。
他站起身,正准备带着秦慕婉离开,却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一回头,便对上了那老太太审视的目光。
老太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桌边,她绕着李逸走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象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小子,不错,有眼力见。”
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那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李逸的肩膀,用一种老气横秋的口吻说道,“看你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细皮嫩肉的,就是身子骨弱了点。这样吧,以后你就跟着我混了。”
李逸和秦慕婉面面相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只听那老太太继续说道:“你叫我一声‘祖奶奶’,以后在这苏州城里,我保你横着走!”
“噗——”李逸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祖奶奶?
这便宜占得也太清新脱俗了。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位精神矍铄、自来熟的老太太,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却从楼梯口传了过来。
“我道是谁这么大的口气,敢在苏州城里说保人横着走?原来是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疯婆子,还拐了个北地来的土包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在一群家丁恶仆的簇拥下,摇着一把镶金的玉扇,施施然地走了上来。
这公子哥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那双吊梢眼和薄薄的嘴唇,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刻薄与傲慢。
他身上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苏绣锦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流云暗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是锦绣盟的柳少爷!”
“柳玉成?他怎么来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私语声,看向那公子哥的眼神里,明显带着几分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