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之上,方才还混乱不堪的人群,此刻在王府卫队和衙役们的弹压下,已经退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粮行门口那片小小的空地,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恐惧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刺杀,以及一次雷霆万钧的反杀。
苏州知府汪权此刻的内心,比这码头上的江水还要波涛汹涌。
他看着闲庭信步走着、脸上还挂着慵懒微笑的李逸,再看看旁边扶着腰直喘粗气、却明显屁事没有的康亲王,脑子里还有些混乱。
他终于明白,自己,以及整个苏州城,都成了这两位爷唱戏的舞台。
现场的收尾工作在汪权的亲自监督下,进行得雷厉风行。
死士被全部押入大牢,粮行被粘贴封条,连带着周围几家有牵连的铺子也一并被查抄,相关的伙计、帐房全部被带走审问。
……
……
当晚,陈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李逸、秦慕婉与康亲王三人相对而坐,房内再无第四人。
康亲王喝了一口秦慕婉亲手泡的茶,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深沉,他看着李逸,沉声问道:“人都抓全了?确定没一个能死的?”
“皇叔祖放心,”李逸点了点头,“夜七已经亲自去大牢里检查过了,每个人的下巴都卸了,嘴里藏的毒囊也全抠了出来,保证活得好好的,一个也死不了。”
“那就好。”康亲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斜了李逸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小子这回可是把皇叔祖我当枪使了,还是当着全苏州人的面。这笔帐,我可给你记下了。”
李逸闻言,非但不慌,反而笑着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躬敬地递到了康亲王面前。
“皇叔祖息怒,侄孙也是没办法。不过,侄孙已经把后续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康亲王狐疑地接过卷宗,展开一看,发现是一份由苏州知府汪权亲笔画押的“官方证词”。
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古怪,最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前朝馀孽’!”
只见那份证词上,对于李逸在苏州遇刺的事情只字未提,反而用详尽的笔墨,描绘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亲王锄奸记”。
证词上写着:康亲王殿下体察民情,巡视漕运码头,无意中发现“四海通”粮行乃是前朝馀孽的秘密据点。这些逆贼伪装成商户,囤积粮草,暗藏兵器,意图在江南制造混乱,颠复我大干江山。康亲王殿下不顾自身安危,以身为饵,深入虎穴,最终在安阳王府卫队与苏州官府的通力配合下,一举将这伙胆大包天的逆贼擒获!
“这份供词,写得好啊!”康亲王抚掌大笑,“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前朝馀孽的头上,把事情的性质给定死了。这罪名,就算皇后想保她王家的人,也得掂量掂量了!谋反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逸微微一笑:“侄孙以为,既然要打,就要把他们打疼,打到他们不敢再轻易伸手。只有把罪名坐实了,父皇在京城那边,才好名正言顺地动手。”
说罢,他站起身,对着康亲王深深一揖:“所以,还请皇叔祖将这些逆贼,连同这份证词,一同押解回京,面呈父皇。务必‘深挖其幕后主使,以儆效尤’。”
康亲王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缜密的侄孙,眼中满是欣赏。
他收起证词,郑重地点了点头:“好!这件事,就包在皇叔祖身上。我明日便带着人犯回京,去你皇帝老子那哭去。”
……
……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陈府内外便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康亲王的仪仗队准备启程回京。
与来时相比,队伍的氛围明显肃杀了不少,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间多了几辆用厚重黑布蒙着的囚车,周围有上百名皇家卫士真刀真枪地看守着,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苏州城的大小官员都赶来相送,为首的汪权脸上堆满了躬敬的笑容,姿态放得比谁都低。
临行前,康亲王将李逸拉到一旁,平日里那副老顽童的模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嘱咐道:“小子,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更深。你父皇这些年看似平衡各方势力,实则也是身不由己。他将你赶出京城,其实是想让你远离京城那个旋涡,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你那个太子哥哥,心胸狭隘,手段狠厉,这次被你结结实实地将了一军,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明面上动不了你,暗地里的小动作只会更多。你自己,务必多加小心。”
李逸认真地听着,重重地点了点头:“侄孙明白。”
康亲王见他听进去了,神色才缓和下来,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重重地拍了拍李逸的肩膀,咧开嘴大声说道:“行了,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别忘了你欠我的饭!什么时候回了京,你要是不在摘星楼给我开个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我跟你没完!”
“一定!一定!”李逸也笑着应承下来。
在万众瞩目之下,康亲王登上了他那华丽的马车。
仪仗队缓缓开拔,带着那几辆足以在京城掀起惊涛骇浪的囚车,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归途。
康亲王走后,苏州城仿佛一下子卸下了千斤重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当晚,李逸的卧房内。
秦慕婉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卸下钗环,准备歇息。
这些天,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此刻风波平定,精神一松懈下来,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忽然,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李逸将下巴轻轻靠在她的肩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在她耳边低声呢喃:“这些天,辛苦你了。又要陪我演戏,又要带兵涉险,我的王妃,真是文武双全,天下无双。”
秦慕婉的身体瞬间一僵,一股热气从脖颈直冲脸颊。
她从铜镜中看着身后那张带着温柔笑意的俊朗面容,心中某个地方象是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很快稳住心神,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轻哼一声道:“总比某些人舒舒服服躺在床上装死要轻松些。”
“装死也很累的,”李逸故作委屈地说道,“你知道为了装得象,我饿了多少顿吗?都快瘦了。”
两人在这样轻松的斗嘴中,气氛变得愈发亲密。
秦慕婉彻底放松下来,身体向后靠了靠,倚在了李逸的怀里。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她轻声问道。
“回家。”李逸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回我们自己的家,带着陈府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