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凌晨,卯时未至。
大理寺天牢,这座囚禁着无数王公贵胄、重犯要犯的地方,此刻正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霉味与血腥气。
狱卒老张头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开始了他交接前的最后一次巡视。
他在这天牢里待了二十年,早已对这里的鬼哭狼嚎、生死离别麻木了。
他熟门熟路地走过一道道牢门,昏黄的灯光在冰冷的石壁上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时辰到了,都给老子老实点!”他有气无力地吆喝了一声,权当是履行公事。
然而,当他走到关押着那十二名“前朝馀孽”的特等牢区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里关押的都是亡命徒,即便是睡着了,也该有些鼾声或是梦呓。
可现在,整个牢区死寂得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到。
老张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他连忙凑到最近的一间牢房前,将灯笼高高举起,通过狭小的探视窗向里望去。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了。
只见牢房的草堆上,那名犯人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靠在墙上,双眼圆瞪,脸上还凝固着一种极度惊恐的表情。
而他的眼、耳、口、鼻之中,正缓缓淌出黑色的血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死……死人了!”
老张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火星四溅。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下一间牢房,用颤斗的手点亮火折子,探头一看——同样的死状,同样的七窍流血。
第三间、第四间……直到第十二间!
十二名犯人,无一例外,全都在一夜之间,以同样诡异的方式暴毙而亡!
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门锁完好无损,仿佛他们的性命,是被无形的鬼手隔空取走的。
“啊——!”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天牢的死寂。
很快,整个大理寺都被惊动了。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三位负责会审此案的朝廷大员,在睡梦中被紧急叫醒。
当他们连官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赶到天牢,亲眼看到那十二具死状恐怖的尸体时,三位见惯了风浪的朝堂重臣,齐齐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在天子脚下,在三司共管的特等天牢里,十二名钦点的要犯一夜暴毙。
三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连滚带爬的冲向皇宫,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
……
金殿之上,朝会开始,文武百官列队整齐,气氛肃穆。
户部尚书正在汇报秋粮入库的各项事宜,一切都和往常的早朝没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理寺卿三人几乎是冲进来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启奏陛下!惊天大案!天牢要犯……昨夜……全部暴毙了!”
此言一出,整个金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官员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那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三位主官。
龙椅之上,皇帝李瑾瑜的面容隐藏在冕旒之后,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象众人预想的那样勃然大怒,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然而,正是这种死一般的沉默,才让大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一股无形的、比任何咆哮都更可怕的威压,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百官之中,国舅王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袖中的双手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斗起来。
他身前的李干,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储君的镇定,面色如常,但那微微收紧的下腭线,和紧紧攥住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许久,李瑾瑜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最后,他的视线在太子和王海的身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一瞬。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龙椅上载来,清淅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在朕的天牢里,杀朕下令要审的人。好,很好。”李瑾瑜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冰冷刺骨,“这是在告诉朕,有些人,朕动不得,也审不得是吗?”
“臣等罪该万死!”三司主官早已汗流浃背,拼命地磕头。
“彻查!给朕查!”李瑾瑜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殿内响起,“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投毒之人,以及背后指使之人,给朕揪出来!!”
退朝之后,百官们鸟兽群散,一个个禁若寒蝉,生怕被卷入这场滔天风暴。
李瑾瑜并未返回御书房,而是直接摆驾凤鸾宫。
皇后王氏居住的凤鸾宫,一向是六宫之中最雍容华贵的地方。
此刻,皇后正带着几名心腹宫女,悠闲地品着新进贡的香茶。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温德海的一声通传,皇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立刻起身,率众恭迎。
李瑾瑜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挥了挥手:“都退下。”
很快,偌大的宫殿内,便只剩下了帝后二人。
李瑾瑜没有看她,也没有提天牢的事。
他径直走到一盆开得正盛的红牡丹前,拿起旁边花几上的一把金剪刀,慢条斯理地端详着。
他语气平淡地开口,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皇后,你觉得这盆牡丹,若是有些枝叶太过张扬,长得比花还高,遮了主干的阳光,该当如何?”
皇后王氏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强自按捺住内心的惊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回陛下,妾以为,旁枝末节,终究是为衬托主花。若是太过张扬,碍了根本,自然是该剪了去,免得坏了整株的气象。”
“说得好。”
李瑾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手起剪落,一根粗壮青翠、甚至已经结了花苞的枝干,应声而断,掉落在名贵的地毯上。
他将剪刀轻轻放回了原位,转过身,目光冷冽如刀,直直地刺向皇后:“太子是国之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朕不希望他身边,有太多‘太过张扬’的枝叶。”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森寒:“朕的皇叔年纪大了,最是胆小,受不得惊吓;朕的三子远在封地,性子又懒,也该过几天安生日子。皇后,你是六宫之主,也是太子的母亲,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朕更懂。有些人,有些手,不该伸的太长。”
话音落下,李瑾瑜再也不看她一眼,拂袖而去。
皇后王氏呆立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僵硬。
她看着地上的那截断枝,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手中的丝帕,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今日皇帝这番话,不仅仅是敲打,而是最严厉的警告。
她缓缓望向东宫的方向,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忌惮,以及一丝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悔意。
她后悔的,不是杀了那些死士,而是再一次……低估了那个远在安阳、看似人畜无害的逍遥王。
京城的棋局,因为李逸这记隔空捅出的、血淋淋的一刀,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