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华灯初上。
李逸的身影,如墨般融入了京城繁华的夜色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要去的地方,是鸿胪寺专门用来接待各国使臣的下榻别苑。
此刻的别苑之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南诏国的使臣们,在鸿胪寺官员滴水不漏的招待下,正喝得面红耳赤,兴致高昂。
大干的佳肴美酒,让他们这些来自西南边陲的汉子大快朵颐,言语之间,也渐渐放肆起来。
“这京城当真是繁华!比我们王都大上十倍不止!”一名络腮胡子的将领灌下一大口酒,大着舌头嚷嚷道。
“繁华是繁华,就是这里的人,骨头太软!”另一名瘦高个的官员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轻篾,“你们瞧见今天朝堂上那些大干官员的嘴脸了吗?一听说和亲,一个个跟死了爹娘一样,但没一个敢当场拍桌子骂人的!我看啊,这大干朝,也就是个空架子,中看不中用!”
“没错!等亲王殿下拿下了和亲的章程,咱们再跟他们要盐要铁,我看他们给不给!”
“哈哈哈,到时候娶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回去,再带走大批的物资,这趟买卖,咱们赚大了!”
使臣们肆无忌惮地议论着,畅想着这一次出使能够带来的巨大利益,看向周围那些小心伺候的鸿胪寺官员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傲慢与鄙夷。
然而,在这片喧嚣嘈杂之中,使团的主心骨,南诏亲王段祁山,却并未参与其中。
他独自一人待在别苑最深处、最安静的一间上房里。
房间里没有点太多灯,光线有些昏暗。
段祁山没有饮酒,而是盘腿坐在榻上,正用一块柔软的绸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自己那柄从不离身的弯刀。
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反射着森然的寒芒。
他的眼神,比刀锋更加锐利,与外面那些被繁华迷了眼的同伴不同,他的心里,始终保持着猎人般的警剔与冷静。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放肆!本王奉陛下之命,前来慰问使臣,检查住处是否有不周之处,尔等也敢阻拦?”一个懒洋洋,却又带着不容置喙威严的声音响起。
段祁山擦拭弯刀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瞬间皱起。
这个声音……
不等他起身,房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直接推开了。
一个修长的身影,背着光,出现在了门口。
李逸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懒散笑容,无视了门口那些目定口呆、不知该不该上前的南诏护卫,径直走了进来。
他随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屋内的段祁山见他进来,眼神瞬间一凛,但依旧盘坐在榻上没有起身,只是将擦拭干净的弯刀缓缓横放在膝上,用一种充满了戒备与审视的目光,冷冷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他听说过李逸。
大干的三皇子,曾经的逍遥王,如今的安阳郡王,京城里人尽皆知的头号纨绔。
这样的人物,按理说,绝不该在深夜,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
“段亲王,别这么紧张嘛。”
李逸仿佛没看见他那戒备的眼神和膝上的弯刀,自己找了张离得最近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脸上那懒散的笑容不减分毫:“本王就是过来看看,我大干的美酒佳肴,招待得还周到吧?”
不等段祁山回答,李逸给自己倒上一杯茶,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透出洞悉一切的寒光。
“本王有些好奇,南诏皇室是出了名的在乎血脉传承,甚至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为何要千里迢迢,跑到我大干来,求娶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回去?难道你们不怕,我大干的血脉,沾污了你们那高贵的王室血统吗?”
段祁山脸色猛地一沉,握着弯刀刀柄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这句话,太诛心了!
南诏王室确实对血脉传承极为看重,这也是周边小国人尽皆知的事情,李逸这番话,直指和亲这件事本身的不合理性。
“安阳郡王殿下!”段祁山的声音冷了下来,故意用李逸被贬斥后的封号来称呼他,意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请注意你的言辞!和亲是为了两国邦交,缔结永世之好,岂容你这般羞辱?”
“邦交?”
李逸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他纨绔形象截然不符的强大压迫感。
“段亲王,你我都是聪明人,就别在对方面前说这些哄骗三岁小孩的场面话了,没意思。”
“你们那个所谓‘仰慕天朝风华’的王,两个月前,刚刚派兵吞并了与我大乾西南边境接壤的苍山部,杀光了部落里所有不愿臣服的男人,对吗?”
“三个月前,更是派人伪装成马匪,在官道上,连续三次,劫掠了我朝云州府的商队,抢走的丝绸等货物,现在应该还堆在你们王都的府库里吧?”
“现在,你带着这些血腥味还没散干净的‘诚意’,跑到我的面前,跟我谈‘秦晋之好’?”
轰!
李逸每说一句,段祁山的瞳孔便收缩一分。
当李逸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骇然。
这些情报!
这些本该是南诏最高机密的情报!
大干朝堂之上那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文官们,绝不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就连驻守西南的边军,也只当是普通的马匪作乱!
眼前这个纨绔王爷,他……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李逸欣赏着段祁山脸上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嘴角的冷笑愈发森然。
他没有给段祁山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机会,继续发动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让我猜猜,你们费尽心机,演这么一出大戏,和亲是假,你们真正想要的,是我朝西南边境那座‘天坑盐场’的开采权,还有……开放我大干的粮草和铁器贸易,对不对?”
“你们很聪明,故意抛出一个我父皇最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求娶他最疼爱、也是目前唯一及笄又未出阁的女儿。你们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真的要娶公主,而是要用这件事来极限施压,逼迫我父皇拒绝。只要他拒绝了,他心里就会对南诏产生愧疚,从而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对你们在盐铁和粮草上的真正要求,做出巨大的让步。”
“我说的,可对,段、祁、山、亲、王?”
段祁山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引以为傲的计谋,在眼前这个年轻的郡王面前,竟象是被扒光了衣服的孩童,被看得一清二楚,毫无秘密可言。
震撼,惊惧,还有一丝发自内心的寒意,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逍遥王,哪里是什么纨绔子弟,这分明……是潜伏在大干皇室最深处,一头最可怕、最致命的猛虎!
李逸缓缓地靠回到椅背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气势逼人、字字如刀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
“再让我猜一猜,你们之所以这么着急地需要盐、铁和粮食,是因为……你们南诏和西边那个阿支那部的战况,已经进入不死不休的地步了吧?你们的国库,快要撑不住了。”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段祁山。
“是什么人给了你们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个时候跑到大干来玩这种火中取栗的把戏?是我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好大哥吗?”
“他许诺给你们什么了?是事成之后帮你们向父皇讨要封赏,还是……私下里,已经答应向你们提供兵粮,或者武器了?”
“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段祁山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这既是反驳,更象是一种色厉内荏的自我壮胆。
“无妨。”
李逸摆了摆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都无所谓。本王今天来呢,只是想给你一个建议,也是给你一个选择。”
“放弃和亲,向我大干上表称臣,永为藩属。作为回报,本王可以应允,在两国交界处,重开榷场,互通商贸。粮食、布匹、茶叶,你们都可以用牛马矿产来换。”
“至于那个让你们头疼的阿支那部……”
李逸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本王,也可以顺手帮你们给灭了,彻底解决你们的后顾之忧。”
他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当然,这只是一个建议。如何选择,全看段亲王你自己了。”
“走了,时候不早了,本王也该回去歇息了。”
他回头,最后看了段祁山一眼,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段王爷,好好考虑。毕竟,后日便是我父皇的寿诞,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哦!”
说完,李逸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中,只留下段祁山一个人,呆坐在房间里,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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