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比试那石破天惊的结局所带来的震撼还未完全平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依旧在校场上空回荡,第二场比试——武比,便已接踵而至。
南诏亲王段祁山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设计,稳操胜券的第一局,竟然会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惨败。
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安阳王,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将南诏国的颜面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与惊骇,大步走到校场中央,亲自宣布武比的规则,声音冰冷,杀气腾腾。
“第二场,武比!”
段祁山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他伸手指了指早已在场地中央用石灰画好的一个巨大圆圈,“此圈直径三丈。稍后,比试双方入圈对决,不限兵器,不限招式!一方出圈,或倒地不起无法再战者,即为落败!”
规则简单粗暴,充满了原始的野性。
宣布完规则,段祁山猛地一把扯下自己华丽的外袍,随手扔给身后的侍从,露出里面古铜色、如同钢铁浇筑般的精悍肌肉。
那纵横交错的伤疤,如同狰狞的蜈蚣爬满上身,无声地诉说着他身经百战的辉煌过去。
“锵!”
他拔出腰间那柄标志性的弯刀,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他将刀尖斜斜指向对面依旧在打哈欠的李逸,浑身上下散发出浓烈得如同实质的血腥杀气。
显然,这位南诏亲王,被彻底激怒了。
他要亲自下场,在这一局,用最直接、最血腥、最暴力的方式,将被李逸碾碎的颜面,一片片亲手捡回来!
校场的气氛再次紧张到了极点。
满朝文武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一众武将眉头紧锁,他们都是识货之人,一眼便能看出,这南诏亲王段祁山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沙场悍将,那一身的杀气和压迫感,绝非温室里的花朵可比。
而李逸……一个众人印象里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王爷,怎么可能是这种杀神的对手?
“三哥他……他行不行啊?”李昭昭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紧张地抓着秦慕婉的衣袖。
秦慕婉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却愈发明显,她低声在李昭昭耳边道:“放心看戏就是。”
太子李干眼中则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希望,他甚至有些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在他看来,李逸书法再好,也不过是个文弱书生,面对暴怒的段祁山,最好的下场也是被打得筋断骨折,当众残废!
在数万道或担忧、或期待、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李逸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慢吞吞地走进了那个巨大的白色圆圈之内。
他两手空空,连件象样的兵器都没拿,走进圈里后,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褶皱的衣袖,仿佛不是来参加生死对决,而是来公园里散步的。
段祁山见他如此轻慢,更是怒火中烧,只觉得胸中的怒气已经快要爆炸。
他压下心头的杀意,缓缓摆开架势,内力运转,周身气流涌动,整个人如同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凶猛猎豹,只等裁判一声令下,便要发动雷霆一击!
一名礼部官员作为裁判,走到了两人中间,他看了一眼杀气腾腾的段祁山,又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李逸,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他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了右手。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等待着那只手挥下,等待着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开始。
终于,裁判的手臂猛地落下!
然而,就在他张开嘴,即将喊出“开始”二字的那一刹那。
李逸,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的举动——
他自己,朝着身后,轻轻地往后一跳。
动作轻盈,落地无声,双脚稳稳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个白色圆圈之外。
然后,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一脸懵逼、蓄力满格却打了个空的段祁山,以及那个手势还僵在半空中的裁判,无奈地摊了摊手,用他那独有的、懒洋洋的语调说道:
“哎呀,刚才写字太用力,这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想打了。”
“这场,我认输。”
“……”
整个皇家校场,陷入了比刚才书法比试揭晓结果时,更加诡异、更加死寂的沉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所有人,包括龙椅上的皇帝,凤位上的皇后,看台上的文武百官,乃至外围的数万百姓,全都石化当场,一个个嘴巴微张,眼神呆滞,大脑一片空白。
谁都没想到,一场万众期待、关乎国格尊严的巅峰武比,会以如此荒诞、如此儿戏、如此……不要脸的方式,草草结束。
蓄满了力气准备发出惊天一击,却发现对手自己跳出了擂台的段祁山,更是涨红了脸,一口气死死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差点当场走火入魔,喷出一口老血。
他指着圈外的李逸,嘴唇哆嗦着,“你……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受到了毕生以来最大的羞辱!这比当面打他一百个耳光还要难受!
就在这片诡异的死寂之中,皇后王氏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她象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立刻从座位上“霍”地起身,快步走到高台中央,对着龙椅上的李瑾瑜微微福身,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与义正辞严,响彻整个寂静的校场:
“陛下!您看到了吗?”
“安阳郡王此举,视国格为儿戏,视君父之命为无物!在两国使臣与万民面前,公然怯战认输,将我大干皇室的颜面、将我天朝上国的尊严,置于何地?”
“此等行径,简直是奇耻大辱!臣妾恳请陛下,念在祖宗基业,念在国家脸面,严惩安阳郡王,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皇后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声泪俱下,东宫一系的官员也立刻准备起身随声附和,将李逸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然而,龙椅之上的李瑾瑜,却只是缓缓地、意味深长地瞥了慷慨陈词的皇后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穿透她华贵的凤袍,看透她内心深处所有的算计、怨毒与急不可耐。
他没有说话,没有愤怒,也没有附和。
但这淡淡的一眼,却象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皇后所有的气焰。
她后面准备好的一大堆话,全部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一股刺骨的寒意,莫名地从背脊升起,让她手脚冰凉。
而场中的李逸,则仿佛根本没听到皇后的控诉一般。
他只是对着同样一脸不解与愤怒的段祁山,笑呵呵地说道:“段王爷,你看,三局两胜,现在一比一平,大家回到同一起跑线了,这对于你们来说不是件好事吗?”
“本王再怎么说也是大干的皇子,惜命的很,这刀剑无眼,万一磕了碰了的,不是伤了和气嘛。”
段祁山看着李逸那慵懒和煦的微笑以及这般的歪理邪说,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这时,龙椅上沉默许久的皇帝李瑾瑜,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既然一比一平,那便准备最后一场吧。”
此言一出,等于直接驳回了皇后刚才的“泣血陈词”,也为这场荒诞的武比,画上了一个句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场中,等待着这最后一场比试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