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香炉里燃着顶级的龙涎香,本应是宁神静气的味道,此刻却显得格外压抑。
刚刚在金銮殿上的唇枪舌剑、君臣奏对仿佛还回荡在耳边,但随着厚重的殿门被温德海从外面轻轻合上,那喧嚣便被彻底隔绝在外。
御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皇帝李瑾瑜已经脱下了那身像征着九五至尊的威严龙袍,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帝王的压迫感,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长者气息。
他坐在龙案后的主位上,脸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情绪复杂地交织着。
有对儿子昨日惊艳表现的欣赏,有对儿子今日胡闹行径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无力感。
而李逸,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懒散样子。
他甚至没有在君王面前表现出丝毫的躬敬,无视了皇帝复杂的目光,自顾自地环视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一旁专供大臣们等待时休息的紫檀木圈椅,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了下去,还顺势翘起了二郎腿。
这番姿态,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个皇子,甚至亲王,都足以被视为大不敬之罪。
李瑾瑜看着他这副做派,眼角抽了抽,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
“温德海。”李瑾瑜朝门外喊了一声。
“老奴在。”温德海推开一条门缝,躬敬地探进头来。
“上两杯今年的新茶,然后你就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
“喏。”
温德海很快端着茶进来,一杯放在了皇帝的龙案上,另一杯则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李逸手边的茶几上,整个过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半点多馀的声响,随后便躬身退了出去,将这片空间彻底留给了这对剑拔弩张的父子。
李瑾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沉默了片刻,终于率先开口,语气尽量放得缓和:“昨日的比试,你做得很好,为大干挣回了颜面。但是,今日在朝堂之上,你做得也太过了。太子毕竟是国之储君,你如此当众逼迫他,可知后果?”
他试图用一个父亲的口吻来规劝,而不是君王的身份来施压。
他希望这种温和的方式,能让这个浑身长满尖刺的儿子,稍稍收敛一些锋芒。
然而,李逸听到这话,却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端起茶杯,看都没看李瑾瑜,只是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用一种冰冷而嘲讽的语气说道:“怎么?让我的庶子大哥去南诏平乱,心疼了?”
“庶子大哥”四个字,如同一根毒刺,精准而狠辣地扎进了李瑾瑜的心里。
这不仅仅是对太子的蔑称,更是对他这个皇帝,对整个皇室血脉传承的公然挑衅。
李瑾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手中的茶杯被重重地放在了龙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强压着怒火,沉声喝道:“放肆!他是国之储君!”
李逸终于抬起头,斜睨着龙案后那个瞬间又变回威严帝王模样的父亲,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他毫不退让,冷笑道:“储君?一个只会在朝堂上拉帮结派,争权夺利,面对外敌却只想跟在后面摘桃子,毫无担当的储君吗?”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视着李瑾瑜:“父皇,您若是真的心疼他,大可不必在我面前演这出父子情深的戏码。直接下旨,让他安安稳稳地坐在京城,然后再将我送去南诏抵御外敌,咱们储君怎么说的?”
“哦,对,‘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再一次,轻描淡写地提起了比试之事,象是在故意撕开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让里面的脓血再次流淌出来。
李瑾瑜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顶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由铁青转为涨红,最终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化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疲惫地靠在龙椅的椅背上,那股刚刚升起的帝王威严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李逸,朕知道,你一直在怨恨朕。为了你母妃的事……”
“别提她!”
李瑾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逸一声暴喝打断。
提到“母妃”二字,李逸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懒散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一片赤红,死死地盯着李瑾瑜,一字一顿地说道:“您,不配!”
看着儿子如此激烈的反应,李瑾瑜只觉得心中某个地方被狠狠刺痛,脸上露出一丝苍白,辩解的声音也显得无力:“朕……朕这些年一直在补偿你。朕给了你逍遥王的封号,让你远离朝堂纷争,许你一世富贵安逸……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这难道不是朕……对你们母子亏欠所做的补偿吗?”
“补偿?”
李逸象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凄厉而悲凉的笑声。
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显得无比刺耳。
“哈哈哈哈……补偿?您管这个叫补偿?您只是在自我安慰罢了!”
他一步步逼近龙案,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李瑾瑜的心上。
他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字字诛心。
“您不是在补偿我,您只是害怕!害怕看到我这张与母妃有七分相似的脸!害怕看到我,就会时时刻刻提醒您,当年的您,为了坐上这龙椅,是何等的懦弱与无情!”
“您将我远远地推开,封我一个好听的‘逍遥王’,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良心找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好让您在夜深人静,从噩梦中惊醒时,能睡得更安稳一些!”
他伸手指着自己,眼中满是浓得化不开的自嘲与悲哀:“我想要的躺平,是真正无拘无束的自由!而不是象现在这样,被您圈养起来,时刻处于监视之下的‘富贵闲人’!这十年,从我出宫建府的那一天起,您敢说您没有派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府里的下人,有多少是您的眼线?我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是不是都有一份详细的卷宗摆在您这张龙案上?”
“我所谓的‘逍遥’,不过是您这座名为天下的巨大囚笼里,一个稍微精致些的鸟笼罢了!您给的,从来不是自由,只是枷锁!”
李逸的每一句话都象一把锋利的刀,将李瑾瑜这些年来自我构建的威严与慈父形象剥得一干二净,露出了内里那个充满愧疚、无奈与挣扎的男人真面目。
李瑾瑜彻底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因为李逸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无力反驳。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李逸胸中的那股怨气与怒火似乎终于宣泄得差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赤红渐渐退去,整个人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重新走回那张圈椅,坐下,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样子,淡淡地开口:“南诏的事,难道不是你的好大儿太子殿下,在朝堂上步步紧逼,挑唆着我应战的吗?你可有想过,若是我昨天真的输了,会是什么下场?输了,我李逸声名扫地,沦为大干的罪人;昭昭被送去和亲,客死他乡,大干赔付巨额兵粮。”
李瑾瑜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李逸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还有,您真觉得我这位愚蠢的太子哥哥,有本事能平定南诏之乱?他连南诏的真实情况都一无所知,只想着去抢功劳。我让他去,不过是想让他去南疆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吃些苦头罢了,可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地死了,脏了我的手。”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他在李瑾瑜面前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不再看李瑾瑜的反应,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让李干带兵去南诏平乱。但是,将京城西大营的兵符,交给我三个月。拨款五十万两白银,作为此次平定南诏的军费,直接拨入定国公府的帐上。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办,我保证三个月之内,彻底平定南诏之乱。”
李瑾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从他那平静的眼神中,看到了不容置喙的决绝与强大的自信。
父子俩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
最终,李瑾瑜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缓缓闭上眼睛,脸上满是疲惫与妥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得到答复,李逸不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站起身,对着龙案后的父亲,行了一个潦草至极、毫无诚意的拱手礼,然后转身就走。
当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殿门时,身后传来了李瑾瑜沙哑而疲惫的声音。
“逸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朕的苦衷……”
李逸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拉开厚重的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璨烂的阳光瞬间洒在他身上,将他身后的御书房,衬得更加阴暗。
门外,他只留给李瑾瑜一个决绝到不带一丝留恋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