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些终日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丘八汉子来说,道理和身份远不如实实在在的好处来得重要。
顿顿有肉吃,意味着他们有更强健的体魄去面对严苛的训练和残酷的战争。
赏罚分明,意味着他们的每一次奋勇杀敌都能换来应得的功名与财富。
而那翻倍的抚恤金与“伤残老兵特别津贴”,更是象一剂最强效的定心丸,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最大的恐惧——自己战死或伤残之后,家中父母妻儿无人照料的凄凉晚景。
李逸这三把火,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半点虚言,招招都打在了这些糙汉子们最渴望、最在乎的心坎上。
他给出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是足以让他们抛却一切后顾之忧,安心卖命的承诺。
在士兵们狂热的欢呼声中,以副将周奎为首的一众西大营将领,脸色却是青一阵白一阵,复杂到了极点。
他们站在人群的前方,能最清淅地感受到身后那股被瞬间点燃的、冲天而起的昂扬士气。
这股士气,是他们平日里用严苛的军法、高强度的操练都难以凝聚起来的。然而,这位新来的安阳王,仅仅用了三句话,就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尤其是周奎,他魁悟的身躯僵硬地立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数万只无形的手掌反复抽打。
他本想给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王爷一个下马威,用军中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西大营不欢迎绣花枕头。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自己蓄力已久的一记重拳,仿佛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不受力。
而对方看似随意的几下拨弄,却直接撬动了整个西大营的军心,将所有士兵的心都牢牢地收买了过去。
这已经不是武艺高低的问题了,这是手段与心智上的绝对碾压。
“都静一静!”
李逸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校场上鼎沸的喧嚣。
狂热的士兵们立刻安静下来,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着新主帅的下一道命令。
李逸懒洋洋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脸色难看的周奎以及他身后那几名校尉、都尉的身上,嘴角一勾,说道:“周副将,还有你们几位,随本王到中军大帐议事。其馀人等,解散!该干嘛干嘛去,伙房那边,本王已经派人去采买了,今天晚饭,就让兄弟们先尝尝肉味!”
“王爷千岁!”
又是一阵震天的欢呼。士兵们兴高采烈地散去,三五成群地讨论着晚上即将到来的大餐,整个军营的氛围都变得活跃而轻松起来。
而周奎等几名被点到名的将领,心中却“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来了,秋后算帐终于来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紧张与忐忑。
几名刚刚跟着起哄的校尉,更是脸色发白,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们很清楚,挑衅上官,在军中可是重罪。
这位安阳王虽然看着和善,但刚才那一番雷霆手段,谁都知道他绝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周奎深吸一口气,将心一横。
他拍了拍身边一个年轻校尉的肩膀,沉声道:“怕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是我挑的头,与你们无关。待会儿王爷若是问罪,所有罪责,由我周奎一人承担!”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昂首挺胸,第一个迈步走向中军大帐。
那副模样,颇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其馀几名将领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李逸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帅的位置上,夜一、夜二、夜三如三座铁塔般,分立在他身后,眼神冰冷,气息沉凝,让帐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周奎等人走进大帐,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参见王爷!”
“都起来吧。”李逸端起桌案上的茶水,慢悠悠地吹了吹,眼皮都没抬一下。
几名将领忐忑地站起身,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能清淅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逸只是喝茶,一言不发。
这种无声的压迫,比直接的呵斥更加令人煎熬。
那几名年轻的校尉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周奎终于忍不住了,他再次上前一步,主动抱拳,声音洪亮地说道:“王爷!今日之事,是末将一人所为!末将身为副将,却带头挑衅主帅,扰乱军心,按律当斩!末将周奎,无话可说,甘愿领罚!只求王爷不要迁怒其他兄弟,他们也只是一时糊涂!”
他梗着脖子,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必受重罚,只希望自己的担当能为手下那帮兄弟换来一线生机。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李逸放下了茶杯,帐内众人心头都是一颤。
“周奎。”李逸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末将在!”周奎沉声应道。
“你觉得,本王今日这三条措施,如何?”李逸问道。
周奎一愣,没想到李逸会问这个。
他尤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王爷的措施……深得军心。弟兄们,都会感念王爷的恩德。”
“是吗?”李逸笑了笑,“那在你看来,是这三条措施更能让弟兄们信服,还是你那一身蛮力,更能让弟兄们信服?”
周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愧地低下了头,呐呐道:“是……是王爷的措施。”
“这就对了。”李逸站起身,缓缓走到周奎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本王知道,你不是真的想跟本王过不去。你只是觉得,本王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没资格统领你们这群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怕本王把弟兄们带进沟里去,对吗?”
周奎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逸。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王爷,竟然能一语道破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那点可笑的骄傲和担忧,在对方面前,仿佛是透明的一般。
李逸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了许多:“有血性,是好事。敢于挑战权威,说明你有胆魄。身为军人,若是连这点血性都没有,那跟一群待宰的绵羊有什么区别?”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但是!你的血性,要用对地方!你的挑战,应该是对着我们的敌人,而不是对着你自己的袍泽与上官!你的一身武艺,应该用在南疆的战场上,去斩杀那些凶残的阿支那蛮族,为我大干开疆拓土,而不是用在校场上,来博取弟兄们廉价的喝彩!”
“本王问你,你敢不敢,把你的这份血性,这份挑战,带到南疆去?!”
周奎被李逸这番话震得热血沸腾,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年轻许多,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王爷,心中的那点不服与桀骜,早已烟消云散。
“末将……敢!”周奎双拳紧握,嘶吼着回答。
“好!”李逸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帅案,拿起一枚刚刚刻好的先锋令箭,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宣布:
“本王在此,任命周奎为我西大营征南先锋大将!明日拔营,你部为全军前锋,给本王撕开南疆的口子!”
此令一出,帐内所有将领,包括周奎自己,全都愣住了。
他们设想了无数种李逸惩罚周奎的方式,罚俸、降职、鞭笞……甚至斩首都想到了。
却唯独没有想到,等来的,竟然是擢升!
这……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气魄!
“王……王爷……”周奎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敢接令?”李逸挑了挑眉。
“末将……领命!”周奎回过神来,猛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郑重地接过了那枚先锋令箭。这一次,他的膝盖,弯得心甘情愿;他的头,低得心服口服。
“谢王爷知遇之恩!末将周奎,愿为王爷效死!”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你先别谢本王,身为先锋军的危险性可是更高,有可能此番前去就马革裹尸,你也不怕?”李逸这话说的带着些许戏谑。
“末将不怕!身为大干将士,从参军的那一日起,便已经将末将的头别在了裤腰带上了,若是末将的命能换取大干的百年安宁,末将死而无憾!”
“好!有血性!”李逸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了夜一。
“夜一。”
“属下在。”
李逸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好的地图,递了过去:“这是大军前往南疆的行军路线图,以及沿途的兵站堪舆。明日一早,你和夜二、夜三,协助周奎,率领大军拔营。记住,按图行进,稳扎稳打,不必急行军。尤其是图上我用朱砂标记的几个地方,是山贼流寇惯于出没,以及最易被伏击的峡谷路段,经过时务必加倍小心,派出斥候先行探查。”
夜一接过地图,展开一看,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只见那张羊皮地图上,不仅用精细的笔触绘制了山川河流、城镇关隘,更是用不同颜色的墨迹,标注了每日应当行进的里数、最佳的扎营地点、沿途可以补充粮草淡水的村镇,甚至连哪个地方的水源可能不洁,哪个山头的林木适合伐来制造攻城器械,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一份行军图,这分明是一本无微不至的“保姆级”行军指南!
在场的几名西大营将领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征战多年,自诩经验丰富,但看到这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地图,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运筹惟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这位安阳王,分明是早已将南征的每一个细节,都推演了无数遍。
“王爷……您不与大军一同出发?”夜一压下心中的震撼,不解地问道。
李逸伸了个懒腰,重新坐回椅子上,懒洋洋地说道:“本王还有点私事要处理。你们先走,我三天之内,自会快马加鞭赶上你们。记住,大军的指挥,以周奎将军为主,你们三人从旁辅助,若有将领不服军令,或遇到紧急军情,可自行决断。”
“属下遵命!”夜一、夜二、夜三郑重领命。
……
……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定国公府内,不复白日的喧嚣,显得格外静谧。
处理完军营中的交接事宜,又打发走了几波前来“道贺试探”的各路官员,李逸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属于他和秦慕婉的内院。
穿过月亮门,他本以为秦慕婉早已歇下,却没想到,庭院之中,竟然亮着一盏孤灯。
灯光下,秦慕婉一袭紧身的黑色劲装,正站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
她站在石桌旁,手中拿着一块柔软的白布,一言不发,一遍又一遍,专注地擦拭着她那杆许久未用的凤翅鎏金枪。
枪刃在清冷的月光与昏黄的灯火映照下,反射着森然的寒芒,一如她此刻清冷而坚毅的侧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金铁气息,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李逸的脚步声很轻,但他知道,以秦慕婉的警觉,一定早就发现了他。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看着她如何用那双本该描眉画鬓的纤纤玉手,无比珍视地保养着这件沉重的杀人利器;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清亮眼眸,此刻却凝聚着如同实质的锋芒。
“回来了。”
终于,秦慕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地仿佛是从冰块里敲出来的。
“恩,回来了。”李逸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拿过那块擦枪布,学着她的样子,轻轻为她拭去枪尖上沾染的一点夜露。
他一边擦,一边用轻松的口吻说道:“怎么还没睡?本王马上就要远赴南疆了,你这个王妃,也不说替为夫的收拾收拾行囊,反倒在这里跟你的‘老相好’你侬我侬。”
他的话里带着几分调侃,试图缓和一下这有些凝重的气氛。
然而,秦慕婉并没有象往常那样,因为他的“骚话”而露出无奈或羞恼的神情。
她转过身,一双明亮的眼眸在夜色中紧紧地盯着李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跟你一起去南疆。”
(今日二合一,就这么看吧,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