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封由李逸亲笔书写的捷报被呈现在皇帝李瑾瑜的御案上时,整个御书房的气氛都变得无比复杂。
李瑾瑜手握着那份捷报,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得无比仔细,仿佛要从字里行间,看出那个儿子的真实面目。
他的脸上,神情在狂喜、欣慰、骄傲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忌惮之间,反复切换。
他为国家的胜利而狂喜,更为自己这个一直被忽略的儿子,展现出的这般惊天纬地之才而欣慰自豪。
但是,想到支由京营、西营混编而成、士气高昂、只听命于李逸一人的五万大军时,一股身为帝王的本能不安,缓缓浮上了心头。
他怕的并不是自己的儿子会为了皇位如何,而是担心起了李干。
那虽然再不济,也是自己的儿子,他不想看到他们的兄弟不睦,不想看到李干走上李泰的路。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温德海。”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奴才在。”老太监连忙躬身,大气不敢喘。
“你说,这把刀……朕是该喜其锋利,还是该忧其快利,恐伤己手呢?”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温德海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汗水浸湿了后背,不敢言语。
“诶!”
过了半晌,李瑾瑜这才缓缓叹了一口气,“只愿干儿能吸取教训,莫要再生事端了。”
……
……
次日早朝,当兵部尚书用抑扬顿挫、充满了激动情绪的声音,将南疆大捷的捷报公之于众时,整个金銮殿先是经历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彻底沸腾!
“王爷威武!大干威武!”
秦烈手下的几位老将军各个喜形于色,昂首挺胸,与有荣焉。
一些原本保持中立的文臣,也纷纷出列表功,称颂安阳郡王殿下用兵如神,谋略盖世,以雷霆之势力挽狂澜,乃国之栋梁!
至于之前依附于太子、整日鼓吹太子英明神武的那些官员,更是禁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捷报上的每一个字,都象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脸上,也抽在那个已经名存实亡的太子身上。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早已如同冷宫的东宫。
李干的伤势在太医们“割以永治”的雷霆手段下,总算保住了一条命,但人也彻底废了。
他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听着一名小太监颤斗着念完捷报的内容,那辉煌的战果,那被朝臣交口称赞的李逸,每一个字都象一把尖刀,反复捅进他的心脏。
他猛地瞪大眼睛,“噗”的一声,一口心头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明黄色锦被,随即两眼一翻,再度昏死了过去。
寝殿内顿时一片鸡飞狗跳,哭喊声、调用太医声乱作一团。
而王氏,在听到消息的最初震惊与难以置信之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所有的悲伤与绝望都消失了。
她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刺眼的阳光,眼中却没有一丝温度,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冰冷与疯狂的恨意。
李逸不死,她的儿子,她背后的王家,将永无宁日。
“来人。”她冷冷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名心腹嬷嬷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去告诉本宫的父亲,就说……本宫在宫中,夜夜被蚊蝇滋扰,寝食难安。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京城、安阳以至于南疆的蚊子,都给本宫……清理干净!”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秦慕婉坐在自己那间摆满了兵书和地图的书房里,手里捏着那封来自南疆的“家书”,姿态端正,脊背挺直。
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她已经将这封信看了不下十遍。
当她读到李逸抱怨蚊子多、伙食差、睡不好觉时,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英气十足的俏脸上,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嘴角更是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她甚至能清淅地想像出那个家伙一边写信,一边抓耳挠腮、满脸嫌弃的惫懒模样。
这封信,让她觉得那个在朝堂捷报中运筹惟幄、杀伐决断的人,又变回了那个会赖床、会说歪理的夫君。
而当看到信的末尾,那句轻描淡写的“顺手设一小局,歼灭数千,不足挂齿,卿勿挂念”时,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这一笑,如冰山解冻,春暖花开,明媚了整个书房。
让恰好端着一碗冰镇莲子羹走进来的侍女看得都呆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秦慕婉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轻咳一声,收敛笑容,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的模样,但脸颊上却飞起一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淡淡的红晕。
她将那张写满了“抱怨”与“凡尔赛”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极为珍重地折叠好。
这一次,她没有将它放入信封,而是迟疑了片刻,在侍女转过身的瞬间,以快如闪电的动作,将它贴着温热的肌肤,轻轻放入了自己的怀中。
纸张的微凉,与肌肤的温热相触,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越过国公府的高墙,望向遥远的南方。
此刻,她的心中,都被一抹“牵挂”与“思念”的情绪,彻底融化了。
……
……
王家。
王伯臣在收到自己女儿从宫里送来的口信之后,一时之间沉默了。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如今太子被废了,改立太子是迟早的事,王家这张“太子外戚”的护身符,已然名存实亡,甚至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李逸的胜利越是辉煌,东宫过往对李逸的种种打压就越是显得愚蠢可笑,而他王家,作为太子最坚定的支持者,也越发显得碍眼。
况且李逸展现出的手段和实力,与当初那个人畜无害的逍遥王已经判若两人了,此子,已成气候。
王家百年煊赫,树大根深,盘根错节。
若是真的让李逸坐上太子之位,那他们王家可就真的完了。
“不能让他回来……”王伯臣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声音低哑,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清淅无比,“至少,不能让他如此风光、如此完整地回来。”
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山水画前,轻轻挪开画卷,露出后面一个隐秘的暗格。
取出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枚样式古朴的黑色铁牌。
“不惜一切代价……”他重复着女儿的话,眼中最后一丝尤豫也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果决。他抽出一张空白信缄,研墨,提笔。
写罢,他将信缄封入一枚特制的蜡丸,又取过一枚黑色铁牌,连同蜡丸一起,递给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角落的一名灰衣老者。
“将蜡丸送到张先生手里。”王伯臣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吩咐一件寻常家务,“告诉他,蚊子太吵,主家不堪其扰。怎么做,他自然清楚。”
灰衣老者无声接过,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伯臣重新坐回椅中,望向窗外被高墙切割出的四角天空。
阳光依旧刺眼,但他心中已是一片凛冬。
这条路踏上,便再无回头可能。
要么王家在李逸凯旋的蹄声中复灭,要么……用一场更隐秘、更致命的“意外”,为家族搏出一条生路,哪怕这条路上,注定浸透鲜血与罪孽。
他缓缓闭上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宇间留下了微不可察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