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内核,那片被无形气机笼罩的真空地带,彻底变成了两个人的世界。
一边,是张庆元的剑。
他的剑意纯粹到了极致,霸道凌厉,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柄剑,一往无前,势要斩断眼前的一切阻碍。
每一剑挥出,都卷起漫天星光般的璀灿剑芒,声势浩大,压迫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嗡嗡作响,连峡谷两壁燃烧的火焰都向外倒卷。
另一边,是赤手空拳的温德海。
他整个人仿佛没有实体,如同一缕青烟,在那璀灿的剑光中飘忽不定。
他不出招则已,一出招便是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用最简洁的动作,直指张庆元剑势中最薄弱的节点。
他那并拢如针的手指,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却带着一股阴柔诡谲、润物无声的内家气劲。
剑光再盛,他总能象溪流中的顽石,用最小的代价,将奔涌而来的洪流分化、瓦解。
“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愈发急促,快到寻常士兵的眼中只能看到一青一灰两道模糊的影子在场中疯狂闪铄、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耳的锐鸣和狂暴的气浪,将地上的碎石、断裂的兵刃和尸体都掀飞出去,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周围的士兵,无论是京营的精锐还是王家的死士,都被这股力量逼迫得连连后退,根本无法靠近。
他们只是站在外围,感受着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便觉得呼吸困难,心胆俱裂。
这就是宗师,超脱于凡俗武力之上的存在,一人,便是一支军队。
久攻不下,张庆元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一声长啸,张庆元的身形猛然拔高,脱离了与温德海的纠缠。
他手中的古朴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老阉货,能接下我这一剑,今日我便认栽!”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与手中的剑光彻底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自九天而落的璀灿流光,放弃了所有防御与变化,只剩下最纯粹、最极致的毁灭与穿刺。
这一剑,仿佛连空间都能刺破,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指下方的温德海。
远处正在指挥战斗的周奎等人骇然回头,只觉得在那道剑光之下,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其彻底撕碎。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温德海却是不闪不避。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总是浑浊的老眼此刻清亮得吓人,平静地注视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死亡流光。
就在剑光即将及体的刹那,温德海那看似枯瘦佝偻的身躯,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姿态,向左侧微微一扭。
这个动作的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险之又险地让开了剑锋最内核的杀伤轨迹。
与此同时,他那一直并拢的食指与中指,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在最不可思议的瞬间探出,后发而先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却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张庆元握剑手腕的阳溪穴之上。
“嗡……”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正以雷霆万钧之势下坠的张庆元,全身气机猛地一滞。
那股一往无前、无物不破的磅礴剑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土崩瓦解。
璀灿的剑光消散,露出了张庆元的身影。
他依旧保持着下刺的姿势,手中的剑尖距离温德海的咽喉仅有分毫之差,剑气甚至已经刺破了对方的皮肤,渗出了一丝血迹。
但,就是这分毫之差,却如同天堑,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张庆元缓缓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温德海,眼中没有不甘,反而是一种复杂的释然。
一招之差,天壤之别。
他收剑入鞘,身形轻飘飘地落在数丈之外,那张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没有再看温德海,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破碎马车旁,被亲兵护卫着的李逸。
“你三次在我手中活了下来,看来你命不该绝。”张庆元坦然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股洒脱,“这单生意,老夫不做了。”
李逸强忍着内伤带来的阵阵剧痛,在亲兵的搀扶下站直身体,对着张庆元遥遥拱手,沉声问道:“前辈武功盖世,晚辈心服口服。只是能否冒昧一问,究竟是谁,非要置晚辈于死地?”
“江湖规矩,雇主的信息……”张庆元刚要回绝。
“呸!”一声轻啐打断了他。
温德海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李逸身边,依旧是那副谦恭的内侍模样,只是此刻说出的话却阴冷刺骨。
他指了指不远处几个被京营士兵死死按在地上、已经生擒的王家死士,阴恻恻地笑道:“规矩?咱家的手段可从来不讲规矩。张大剑神,你说要是让咱家亲自来审问这些硬骨头,他们能扛多久?一炷香?还是半炷香?你也别磨磨唧唧的,给咱家省点事。”
张庆元看着温德海那人畜无害的笑容,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告诉你也无妨。是王家的家主王伯臣。老夫二十年前欠了王家一份人情,此番截杀你三次,算是彻底还清了。”
他环顾四周这片血与火交织的修罗场,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厌倦与落寞,“你们这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实在不适合我。老夫……还是回去安安静静地做个渔夫罢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脚尖在地上几个起落,便如同一只青色的大鸟,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了远处的夜色之中,再无踪迹。
随着张庆元这个最大威胁的离去,战场上的局势瞬间明朗。
那些王家死士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此刻更是军心溃散,很快便被周奎和陈博指挥的大军清剿殆尽,除了少数被刻意留下的活口,其馀尽数伏诛。
李逸坐在破碎的马车残骸上,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阴沉无比。
王家!
这个答案,彻底证实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想。
安阳王府的血海深仇,如今终于有了清淅无比的目标。
温德海恢复了那副卑微躬敬的姿态,躬身行礼:“殿下,您受惊了。陛下有旨,让老奴,护您安然回京。”
李逸缓缓点了点头,从极致的愤怒中抽离出一丝清明。
他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战场和疲惫不堪的士兵,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声音,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收殓阵亡将士遗体,全军休整一个时辰。之后,全速北上,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