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最终缓缓驶入了戒备森严的定国公府。
马车刚刚停稳,秦慕婉便率先落车,亲自掀开车帘。
早已等侯在正堂前的岳母林慧娘、刘管事以及福安等人,立刻迎了上来。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越过秦慕婉,投向了车内那个缓缓探出身影的年轻人。
在秦慕婉的小心搀扶下,李逸拄着木杖,一瘸一拐地走下了马车。
他的脸色苍白,身上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伤势带来的虚弱。
所有人的目光都第一时间锁定在他身上,但李逸的视线却穿过人群,定格在了被众人簇拥在中央、裹着厚厚狐裘披风的雍太妃身上。
老太妃的精神看起来极为憔瘁,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比他离开安阳前多了不知多少,但气色在精心调养下总算恢复了几分。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斗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外孙,仿佛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外祖母。”李逸开口,声音沙哑。
仅仅三个字,却如同决堤的信号。
雍太妃再也绷不住,老泪纵横,在家仆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一把抓住李逸没有拄杖的那只手,冰凉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逸儿……我的逸儿……”她上下打量着李逸,看到他苍白的脸,看到他行动不便的腿,心疼得无以复加,口中只是反复念叨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这简单的四个字,包含了太多的后怕与庆幸。
“扑通”一声,小鸢儿和福安管家齐齐跪倒在雪地里,对着李逸重重叩首。
“王爷,奴婢(老奴)无能!没能保护好王府,没能保护好太妃!”
小鸢儿此刻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些天的坚强在见到主心骨的这一刻彻底崩塌。
福安更是涕泪横流,抱着那块被他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焦黑的“安阳王府”牌匾,泣不成声:“王爷!老陈他……夜七他……王府上下……都没了啊!是老奴没用!老奴该死啊!”
看着眼前哭成一团的亲人故旧,李逸心中那根名为仇恨的弦被狠狠拨动,酸楚与杀意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强忍着心中的剧痛,俯身想要去扶他们。
“都起来。”他的声音温和,“错不在你们。你们拼死护着外祖母逃出来,是天大的功劳,何罪之有?”
他将小鸢儿和福安扶起,目光扫过他们,又看向悲痛欲绝的外祖母,一字一顿地承诺道:“你们放心,陈伯的仇,夜七的仇,王府上下所有人的血债,我李逸,一定会让他们百倍、千倍地偿还回来!”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温和,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桃花眼中,一瞬间闪过的、那冰冷刺骨的杀意,却让站在他身旁的秦慕婉都感到一阵心悸。
简单的重逢之后,众人簇拥着雍太妃向内堂走去。
林慧娘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问道:“伤势如何?”
“腿脚受了些伤,骨头接上了,但要痊愈,至少得休养一两个月。”秦慕婉看着丈夫的背影,眼中满是担忧,“可看他这样子,哪里是能静养的人。”
将雍太妃安顿在早已准备好的、温暖舒适的院落休息后,李逸在秦慕婉的搀扶下,进入了定国公府的正堂。
林慧娘早已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他端上一碗温热的参茶。
“岳母,此次多谢秦家倾力相助,大恩不言谢,这份情,小婿记下了。”李逸没有客套,郑重地对着林慧娘拱了拱手。
林慧娘叹了口气,扶着他坐下:“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你和婉儿是夫妻,你的事,就是定国公府的事。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连皇子王府都敢屠戮,简直是无法无天!”
说到此处,这位国公夫人眼中也满是怒意。
秦慕婉为李逸轻轻吹了吹茶盏中的茶水,皱眉道:“夫君,你伤势未愈,接下来几日,便在府中安心休养吧。外面的事,我会替你盯着。”
李逸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气。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等不了。既然如今确认了外祖母无恙,我打算,即刻进宫面圣。”
“现在?”秦慕婉和林慧娘异口同声,脸上都写满了不赞同。
“你的伤这么重,如何面圣?”林慧娘急道,“况且,你南疆大胜归来,又遭遇刺杀,此刻正是风口浪尖,锋芒太盛。此时进宫,未必是好事。”
“岳母所言甚是。”李逸点头表示赞同,但话锋一转,“可也正因如此,我才非去不可。而且,就是得趁着伤势未愈的时候去。”
秦慕婉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什么:“你是想……卖惨?”
“不全是。”李逸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不仅要卖惨,还要用我这副凄惨的模样,去看看我那位父皇的真正态度。”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这一趟,既是去告状,也是去摸底。我要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才能决定我接下来的棋,该怎么下。”
听到这番话,秦慕婉沉默了。
她的夫君看似随和,实则主意极正。
而且,他说的没错,不探明皇帝的态度,他们后续的任何报复行动,都可能陷入被动。
秦慕婉不再劝说,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李逸身边,仔细地为他整理好略显褶皱的衣襟,抚平他衣领上的每一丝痕迹。
“万事小心。”她没有说太多叮嘱的话,只是用最简单,也最真切的四个字,表达了所有的担忧与支持。
李逸抬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紧紧一握,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
很快,在定国公府的安排下,一顶宽大舒适的软轿被抬到了正厅门口。
李逸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独自拄着木杖,一步步,沉稳地走出了正厅,坐进了软轿之中。
“起轿——”
随着刘管事一声低喝,软轿被平稳抬起,在数十名秦家精锐护卫的护送下,向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府门外,秦慕婉一袭红衣,站在风雪中,目送着软轿的队伍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京城的飞雪,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
风卷着雪花,迷朦了前路,也仿佛要将这座帝都,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