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剧变,馀波不止。
阴冷潮湿的冷宫深处,往日里凤仪天下的王皇后,此刻正披头散发地蜷缩在肮脏的草堆上,身上那件曾经华贵无比的凤袍,早已沾满了污垢,破败不堪。
当一名奉命前来告知的小太监,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将废太子、发配南疆的圣旨内容复述了一遍后,她先是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凄厉的尖叫。
“不!不可能!李瑾瑜,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狗东西!干儿是你的儿子!是你的嫡长子啊!”
她疯狂地咒骂着皇帝的绝情,咒骂着李逸的歹毒,声音在空旷的冷宫中回荡,显得格外凄惨。
然而,咒骂过后,巨大的刺激让她开始回忆起自己这几十年来的所作所为。
从最初的嫉妒与算计,到后来纵容父兄结党营私,再到最后默许他们屠戮安阳王府……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如同走马灯。
“爹……爹!救我!救我啊!”她时而哭喊着自己早已身首异处的父亲。
“干儿!我的儿!小心李逸!小心那个小杂种!他会害死你的!”时而又尖叫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景象。
最终,在巨大的悔恨与恐惧之中,她的精神彻底错乱,时哭时笑,彻底疯癫,成为了这座冷宫里又一个可悲的孤魂。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皇帝李瑾瑜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怔怔地看着窗外那一片被阳光照得刺眼的雪地,神情无比疲惫,仿佛在短短几天之内,苍老了十岁。
温德海迈着细碎的步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换上一杯新沏的热茶。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躬身禀报,“逍遥王殿下下朝后……去了一趟东宫。”
李瑾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废后王氏……也已经知道了废太子的消息,人……疯了。”
李瑾瑜沉默了许久,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偌大的养心殿,只剩下他和这位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太监,气氛寂聊得可怕。
温德海退下后,李瑾瑜从龙案最深处的暗格里,拿出一幅早已泛黄的卷轴,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名身着红衣、英姿飒爽的女子,眉眼间带着一股不让须眉的勃勃英气,正对着画外人笑得璨烂。
正是年轻时的陈灵仪。
李瑾瑜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地、眷恋地摩挲着画中人的脸庞,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
“灵仪,我们的逸儿……比我当年有出息。他把你没能得到的公道,都亲手拿回来了。你……可以安息了。”
他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愧疚、一丝欣慰,以及更深沉的、属于帝王的落寞。
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清算,终究是以他最不愿意见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当李逸回到定国公府时,整个府邸都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
雍王府平反,自家姑爷的母亲被追封为后,这对于整个秦家和逍遥王府而言,都是天大的喜事。
李逸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的笑容,挥洒自如地应付着众人的恭贺,让他们都去帐房领赏,一时间,府中欢声雷动。
然而,当他屏退所有人,独自回到书房,看到早已等侯在那里的秦慕婉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前一刻还对下人挥洒自如的逍遥王,这一刻却仿佛被瞬间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身体一软,近乎是瘫倒般地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那张总从入宫开始便带着三分嘲讽、七分算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彻彻底底的、发自内心的疲惫。
秦慕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眼前的这个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他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翻云复雨、算无遗策的逍遥王,也不是那个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纨绔夫君。
他只是一个大仇得报后,心神俱疲的普通人。
那双总是藏着冰冷和戾气的眸子,此刻终于散去了所有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目标达成后,近乎茫然的空虚。
“我累了。”
李逸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用他那独有的吐槽语气,半真半假地对秦慕婉说:“报仇真是个体力活,脑细胞死了一大片。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就该让他死得痛快点,一了百了。”
他顿了顿,又开了个玩笑:“婉儿,你们军中,有没有什么吃了就能睡死过去,还不会做噩梦的药?给我来一点。”
秦慕婉没有回答他的玩笑。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他的身后,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锁的眉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了那双常年握刀、指节分明、布满薄茧却异常温暖有力的手,轻轻地、带着一丝生涩地,按在了李逸的太阳穴上。
她的动作并不娴熟,甚至有些僵硬,但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缓缓地揉捏着。
李逸的身体猛地一僵,似乎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
但随即,一股暖流从太阳穴传来,顺着紧绷的神经蔓延至全身,他整个人都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任由妻子为他按摩,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淡淡香气与冬日阳光的清冽气息,安宁而温暖。
这些日子里所有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还是……躺平舒服啊……”
他低声喃喃道,声音越来越低,竟真的在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暖中,沉沉睡去。
秦慕婉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手上的动作也随之放得更轻,更缓。
她低头看着他熟睡的、毫无防备的脸,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眼眸中,泛起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心疼”的涟漪。
……
……
三日后,京城南门。
一辆破旧不堪的囚车,在几名面色麻木的官兵押送下,迎着凛冽的寒风,吱呀作响地驶出城门,朝着遥远而蛮荒的南方而去。
囚车里,一个衣衫褴缕、浑身污垢的废人,正抱着膝盖,痴痴傻傻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我是太子”、“我是储君”之类的胡话。
路过的行人纷纷避让,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更没有人知道,这个疯疯癫癫的囚犯,曾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储君。
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就以这样一种近乎无声的方式,彻底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