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号引擎的咆哮在数据洪流的死寂中被吞噬,只剩下船体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前方,那几条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的淡金色信息支流,如同暴风雨夜中一闪而过的灯塔,是唯一的希望,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身后,冰冷的苍白色光芒如潮水般漫卷追来,那是“高阶仲裁者”的意志显化,带着绝对清除的指令。光芒所过之处,混乱的数据流被强行“抚平”、归位,连沙僧之前制造的业力噪音都被迅速吞噬、格式化。
“快!再快一点!”岗岩的岩石面孔几乎要裂开,将每一分力量都压入引擎核心。莉亚的生命绿光如蛛网般覆盖内壁,拼命粘合着因高速和信息侵蚀而出现裂痕的船体结构。
沙僧半跪在地,双手死死抵住甲板,试图重新凝聚那被仲裁者光芒迅速净化的业力,但只是螳臂当车。他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眼中琉璃光泽急速黯淡。
阿月的眼中,数据流瀑布般落下,与外部狂暴的环境争夺着每一毫秒的计算资源。“淡金支流的入口正在收缩!预计三秒后消失!相对速度差一点!”
张自在立在船首,对身后的毁灭之光恍若未觉。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眉心,集中在与那淡金支流残留的、微弱的共鸣上。悲悯模块的力量不再外放冲击,而是向内收敛、凝聚,化作一枚无形的、纯粹由“理解”与“祈求”构成的钥匙。
他“看”到了那淡金支流深处——那不是通道,更像是一个巨大协议结构上的一道古老裂缝,一道因岁月侵蚀或最初设计瑕疵而产生的、未被系统完全覆盖的“暗面接口”。裂缝边缘流淌的淡金光芒,正是古佛最初那份“悲悯”与“守护”协议编码在系统底层留下的、几乎被遗忘的后台日志通道。
“就是那里!”张自在低吼,将全部意念灌注于那枚“钥匙”,狠狠“凿”向裂缝在数据洪流中一闪而逝的“坐标”!
嗡——!
微光号前方,混乱的数据瀑布骤然向内凹陷,形成一个仅容船身通过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淡金符文的漩涡入口!入口内部,光线暗淡,气息沉滞,与外界狂暴的数据洪流截然不同。
“冲进去!”岗岩咆哮。
微光号以近乎解体的姿态,一头扎入漩涡!
就在船尾没入的刹那,那苍白色的仲裁者光芒已至,狠狠“刷”过漩涡入口!
嗤——!
如同烙铁烫过朽木,入口边缘的淡金符文瞬间熄灭大半,漩涡急剧收缩、扭曲,几乎将微光号的尾部切断!船体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下一秒,漩涡彻底消失。
苍白色的光芒在空无一物的数据洪流中扫过,失去了目标,缓缓平息、消散。系统的警报声逐渐降低,逻辑核心从短暂的过载中恢复,开始重新梳理紊乱的数据,并将此次“高威胁变量入侵及逃逸”事件,标记为最高优先级,提交至更深层的协议进行追踪分析。
微光号跌入一片粘稠的、近乎固化的黑暗中。
不是孽海那种充满负面情绪的黑暗,而是信息的绝对贫瘠与停滞。这里感觉不到数据的流动,听不到任何声音,连“空间”和“时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而暧昧。微光号自身的照明符文在这里只能照亮周围数尺,光线仿佛被这黑暗本身吸收。
船体终于停止了令人心悸的颤抖,但破损警报在各个角落响起。岗岩和莉亚几乎虚脱,沙僧更是直接昏迷过去,气息微弱。阿月强撑着检查系统,发现外部探测几乎全部失效,能量循环滞涩,他们像是被困在了一块巨大的、凝固的信息琥珀里。
“这里就是那道裂缝里面?”莉亚喘着气,生命绿光如同风中残烛。
张自在也感到一阵虚弱,刚才那一下消耗巨大。他眉心仍有微热,悲悯模块在此地似乎也受到了压制,但那份与古佛编码的共鸣却更加清晰了。他闭上眼睛,用那独特的感知去“触摸”周围的黑暗。
他“感觉”到了。
这里并非虚无。黑暗本身,就是一种高度压缩、近乎休眠的古老信息基质。它像是一个庞大系统在最初建造时,预留的、未被激活的“协议缓冲区”或“原始代码沉淀层”。因为与当前活跃运行的“西游轮回协议”主逻辑存在代差和隔离,它被系统主程序忽略、遗弃,成了“暗面”。
而那些淡金色的光芒,正是古佛编码在这原始基质中留下的、指向更深层秘密的路径标记,只有在特定频率(如悲悯模块)的共鸣下才会短暂显现。
“我们安全了暂时。”张自在缓缓道,声音在凝滞的黑暗中传不远,“系统的主程序似乎无法直接扫描或介入这里,这是个被遗忘的‘夹层’。”
阿月尝试激活最低限度的内部扫描,分析这片黑暗基质的性质。“能量等级极低,几乎惰性。但它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呼吸’,与某个更深、更庞大的‘源’存在微弱的周期性共鸣。”她指向一个方向,“共鸣源头,在那边。而且有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能量逸散,性质与八戒的孤灯,与您身上的悲悯模块,都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原始和庞大。”
“是‘源池’?还是‘焚化炉’的另一面?”岗岩瓮声问。
“不知道。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方向。”张自在看向昏迷的沙僧,眼神凝重,“我们需要时间修整,但也必须尽快移动。这里的‘停滞’本身也可能是一种危险,如果系统最终察觉到这个‘夹层’的存在”
他走到沙僧身边,将一丝温润的悲悯之力缓缓渡入其体内,稳住他业力根基的崩散趋势。
莉亚也开始全力修复船体最关键的损伤,至少保证基本的航行和维生能力。
在这绝对寂静和黑暗的“协议暗面”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阿月体内那高度精密的计时器,还在忠实地记录着流逝的“标准时”。
大约相当于外界数日后,微光号恢复了最低限度的行动能力。沙僧仍未苏醒,但气息平稳了些许。
按照阿月探测到的共鸣方向,微光号开始在这片粘稠的黑暗中,如同盲人摸象般,极其缓慢地移动。没有参照物,没有阻力,也没有动力,只能依靠自身引擎的微弱推力和对那共鸣源头的模糊感知来调整方向。
移动过程中,张自在持续以悲悯模块感知周围。他渐渐发现,这片黑暗基质并非完全均匀。偶尔能“触碰”到一些凝固的、巨大的信息团块,像是被冻结的古老指令集或未完成的概念模型。有些团块散发着温和的淡金余晖(古佛编码残留),有些则冰冷死寂,还有些内部似乎封存着某种极其扭曲、充满痛苦的“影子”,那或许是系统早期实验失败的残骸,被丢弃于此。
他们仿佛航行在一片被遗忘的、属于“世界源代码”的坟场之中。
不知“航行”了多久,前方的黑暗,终于再次出现了变化。
一点光。
并非淡金色,也不是来自微光号。
那是一种暗沉的、不断明灭的、如同濒死心脏跳动般的暗红色光芒。
光芒的来源,是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悬浮在黑暗中的破损结构的轮廓。它像是一个无比复杂的立体符文阵列,又像是一座倒悬的、崩塌了大部分的钢铁山峰。结构表面布满了巨大的撕裂伤痕和爆炸熔毁的痕迹,暗红色的光芒就是从那些最深的伤口内部渗透出来的,每一次明灭,都带动整个残破结构微微震颤,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衰败、痛苦以及一丝狂暴的余温。
而在这破损结构的“底部”(相对方向),阿月之前探测到的、与悲悯模块和八戒孤灯相似的那股“原始庞大”的共鸣源头,正清晰地传来。但那源头的气息,似乎正被这暗红光芒的破损结构阻隔、吸取,甚至污染。
“那是”莉亚的声音带着颤抖。
“是‘焚化炉’的一部分,”阿月的声音干涩,“或者说,是‘焚化炉’在一次严重事故或冲突中,崩落下来的‘残骸’?它卡在了通往‘源池’或真正核心区域的路径上。”
张自在凝视着那明灭的暗红光芒,感受着其中那股熟悉的、令他灵魂深处混沌种子都为之悸动的毁灭与疯狂的余韵。
他想起了在古佛实验室看到的那段记录,关于悟空彻底堕入“灭世之猿”并被剥离封印的档案。
这残骸散发的气息,与那记录中的疯狂,何其相似!
“这不是古佛最初的力量”张自在缓缓说道,眼神锐利如刀,“这是被‘系统’,或者说被那些‘融合者’,用古佛遗留的‘焚化炉’力量,处理过的最危险的‘错误’或‘变量’后留下的污染残渣本身!”
“它堵在这里,不仅吸收了通往源池的能量,其本身的存在,就是一道可怕的屏障和污染源。”
微光号悬浮在这巨大的、散发不祥暗红光芒的破损残骸前,如同蝼蚁仰望将倾的腐朽神像。
前路,似乎再次被阻断。
但这一次,阻路的并非系统的冰冷逻辑,而是系统暴力“净化”后,残留的、更加狰狞的伤痕与毒疮。
张自在按住眉心,感受着悲悯模块对那暗红光芒深处痛苦的微弱共鸣,以及混沌种子那混合着恐惧与贪婪的诡异悸动。
或许,要渡过此关,需要的不再是对抗或逃避。
而是理解这伤痕,甚至接触这毒疮最深处的真相。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