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
两个字,在纯白的虚无中落下,却像投入绝对零度深潭的两颗烧红的铁块,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系统的意念流出现了可感知的停滞,仿佛最精密的齿轮因为输入了无法识别的指令而空转。纯白空间那无形的收缩压力也随之一顿。
“逻辑错误。”冰冷的意念再次响起,但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检索与复核的意味,“选项为完备集。拒绝即意味无解。依据协议,无解状态将自动触发风险对冲机制,趋向于选项c(外部清理)预备流程。”
“无解?”张自在的意念在停滞的压力中反而更加凝聚、清晰,如同经过淬火的刀锋,“不是无解,是你们的‘解’,从一开始就解错了题!”
他不再被动应对,开始主动“发言”。意念不再是情绪化的反驳,而是携带着一路走来的见闻、数据与逻辑,如同构建证据链:
“你们说,格式化重启(选项a)能恢复‘纯净’运行。”
“但什么是‘纯净’?是金蝉子只能记录不能共情的冷漠?是悟空被逼至疯狂再被剥离的循环?是八戒坠入孽海无人问津的孤绝?是沙僧背负莫须有之罪的无望?是万族生灵在伪佛与系统漏洞间挣扎的苦难?”
“这样的‘纯净’,不过是把错误扫进地毯问题拖延、累积,直到下一次更剧烈的爆发!看看‘斗战之痕’!看看‘协议尸骸’!哪一次‘格式化’真正终结了痛苦?它只是制造了更深的伤痕和更绝望的幽灵!”
纯白空间微微波动,系统意念流中飞速掠过大量相关错误日志的数据碎片,似乎在交叉验证张自在的指控。
“你们说,成为管理员(选项b)能获得权力,维护稳定。”
“但维护谁的稳定?一个已经背离了初衷、害怕变量、恐惧错误、只会用‘清除’来解决问题的僵化系统的‘稳定’?”
“这就像为了让一台老旧的、程序错乱的机器不停机,就把它所有的安全阀门焊死,把所有异常的噪音信号掐断,然后告诉操作员:‘看,它运行得多平稳’。这不是维护,这是陪葬!”
“让我同化成系统的一部分,去执行那些我自己都深恶痛绝的‘净化’指令?那我和那些在灵山之上,或许早已忘了为何而战、为何而坐的‘融合者’,又有何区别?”
张自在的意念中,浮现出金蝉子笔记最后那句“有时怀疑,我等所谓‘观察者’,是否也只是协议中,用于记录自身错误的另一类消耗品?”的悲凉,以及“守墓人”虚影那疲惫的眼神。
系统的意念流沉默更久,似乎触动了某些更深层的、关于“维护者异化”的古老警报记录。
“至于选项c,触发外部清理”张自在的意念带着一丝锐利的嘲讽,“那更是承认了你们这套系统,连同你们这些‘最优解’,在面对自身孕育的错误和变量时,除了彻底毁灭,毫无办法!这是最彻底的失败,最懦弱的逃避!”
“古佛最初建立这里,是为了‘对抗’、‘修复’、‘守护’。而你们现在的‘解’,却只剩下‘服从’、‘压制’和‘毁灭’。到底是谁,背离了‘初始协议’?”
最后这一问,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刺向了系统逻辑最根源的矛盾之处——它的现行协议,与它被创造的核心目的之间的裂痕。
纯白空间第一次出现了不稳定的闪烁。那种绝对均匀、绝对掌控的感觉,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系统的意念流不再流畅,充满了大量高速但紊乱的内部检索与协议冲突提示的杂音:
“引用数据验证中”
“‘初始协议-目的性条款’与‘现行轮回协议-稳定性条款’对比”
“逻辑冲突率上升”
“但现行协议基于长期风险管控生成,具备优先执行级”
它陷入了自身根源矛盾带来的短暂紊乱。
就在这一刻,张自在感到,这纯白空间的“墙壁”之外,传来了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波动。
不是来自系统。
是来自外面,来自他的同伴,来自那些被系统判定为“异常”或“冗余”的存在。
他“听”到了:
阿月:她的信息处理能力被提升到极限,并非攻击系统,而是以惊人的精度在扫描、解析这纯白空间与外部现实之间的“数据接口”薄弱点,试图找到将外部信息注入进来的“缝隙”。她的意念纯粹而专注:“必须让他知道我们都在”
沙僧:他盘坐在微光号甲板上,周身琉璃与暗金色业力不再狂暴,而是以一种深沉、稳定的频率振动,与脚下光海的悲悯之力、与不远处金箍棒概念体散发的战魂波动,产生着艰难的调和与共鸣。他在搭建一座业力与情感的桥梁,试图将众人的心念串联、凝聚。他的意念沉重而坚定:“因果相连业力共担此非一人之战”
金箍棒概念体:那暗金色的擎天石棒,在失去天道直接镇压后,虽然依旧被协议力量束缚,但其内部那金红色的战魂碎片,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发出咆哮。那咆哮中不再是纯粹的毁灭欲,而是混杂着对同伴的感知、对自由的渴望、以及一股想要冲破一切的炽热意志。这股意志,正主动地、笨拙却努力地,试图沿着沙僧搭建的桥梁延伸过来。
遥远的孽海方向:一点温暖到令人想落泪的琥珀色光晕,穿透了无尽的混沌与距离,轻轻拂过这片区域。那是八戒孤灯的守护意念,简单,执着:“大师兄等你回来吃果子”
这些波动,这些意念,微弱、杂乱、不符合任何系统协议的定义。它们是情感,是羁绊,是超越功利计算的坚持与信任。
系统显然也监测到了这些“外部噪声”,但在其当前逻辑优先级和内部冲突下,并未立刻将其判定为需要立即清除的威胁,只是标记为“持续的低层级环境干扰”。
然而,对于身处纯白空间、正在与冰冷逻辑进行终极对抗的张自在而言,这些“干扰”,却如同溺水者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如同黑暗荒原上远方篝火的光芒。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与温暖,顺着那些无形的桥梁、缝隙、共鸣,丝丝缕缕地渗入了这纯白的虚无,注入了他的意识核心。
那不是能量补给,而是信念的加固,是存在意义的回响。
他不再是一个孤独的变量在面对整个系统的审判。
他的背后,站着生死与共的同伴,站着被这个系统伤害却也未曾放弃希望的众生剪影。
张自在的意念,在这内外交织的感受中,骤然拔升,变得更加从容,也更加锋利。他看着那仍在逻辑矛盾中检索、试图重新巩固自身合理性的系统意念,发出了最后的、总结性的陈述:
“所以,我拒绝你们的选项。”
“不是因为我找到了完美的答案,而是因为你们的选项,基于的是一个错误的前提——那就是认为‘变量’和‘错误’只是需要被清除或控制的‘问题’。”
“但在我看来,它们同样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是古佛最初计划中预埋的‘可能性’,是这个世界历经磨难却仍未死去的‘证明’!”
“我们需要的不再是‘格式化’或‘同化’,而是‘修复’——真正的修复,不是抹去伤痕,而是理解伤痕为何产生,治愈它,并且建立一个能让伤痕不再轻易产生、让错误有机会被纠正、让不同的声音可以共存、让温暖的孤灯不必永远孤独的新的规则基础。”
他顿了顿,意念中汇聚了所有来自同伴的支持与自身的决意:
“我要求,开启新的谈判。”
“不是作为待处理的‘错误’,而是作为拥有‘悲悯模块’权限、并得到这个世界部分‘真实’回响的潜在修复者与重定义者。”
“给我一个机会,一个验证‘不同可能性’的机会。”
纯白空间,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只有系统意念流深处,那庞大到超越想象的逻辑核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进行着运算、冲突、权衡。
冰冷的数据与炽热的情感,绝对的秩序与叛逆的变量,古老的初衷与僵化的现实,在此刻激烈碰撞。
张自在静静地“站”在纯白中,等待着系统的回应。
他知道,下一句话,将决定一切。
是坠入毁灭,还是
撬开一丝真正的缝隙。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