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爬了大概四五个标准时——岗岩靠岩石生物钟估的,这鬼地方的时间流也不对劲——能量储备条跌到了百分之十一。
引擎的杂音越来越响,像得了肺痨的老牛在拉破车,每一声喘息都带着金属疲劳的呻吟。
船舱里颠簸倒是没加重,因为速度实在提不起来,慢到舷窗外那些缓慢流动的、病恹恹的混沌色块都能看清纹理,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粘稠的汤。
张自在一直没怎么动。右臂的酸麻钝痛和手背“笑涡”持续的灼烫感成了背景音,像脑子里有个坏掉的收音机在单调地响。
他用新增的系统权限(他管那叫“内窥镜”)断断续续地扫描着自己,也扫描着周围。权限带来的负担不小,每次“切”到规则视野,都像强行把眼球按进冰水里,又冷又刺,还伴随着剧烈的头晕。
但他强迫自己适应,强迫自己去“看”那些构成自身的混乱线条,去看“笑涡”那暗铜色纤维缓慢而坚定的渗透。
他发现了更多细节。
“笑涡”在吸收。不只是吸收岗岩之前注入的岩灵本源能量。它在吸收一切经过右臂区域的“规则扰动”。
系统印记渗出的淡金与暗紫浑浊液体,流经附近时,会被那些暗铜色纤维无声地“截留”一部分,分解,融入自身结构。混沌种子在他体内冲撞产生的暗紫色能量余波,靠近右臂时,也会被纤维表面那层紫金光晕“捕捉”少许,拖拽进去。
甚至,当岗岩小心翼翼地从外部惰性虚空汲取来稀薄的土黄色能量流(用于维持维生和最低限度船体稳定),有一小部分能量在流经靠近张自在的甲板区域时,也会发生极其微弱的偏折,像是被什么吸引,最终汇入他右手方向——虽然量微乎其微,但在规则视野里,那丝牵引的“痕迹”清晰可见。
这东西像个贪婪的、沉默的过滤器,或者黑洞,把经过它附近的、所有“异质”的规则和能量,一点点地、不容反抗地抽走,用来壮大自己。
而那个“笑涡”凹陷,就是它的“嘴”。或者,“进食”的入口。
张自在试着用意念去“堵”那个入口,去干扰那些暗铜色纤维的延伸。效果微乎其微。他的意志像水流冲刷岩石,岩石纹丝不动,水流只能无奈绕开。
新增的系统权限提供了一些“观察”和“有限写入”的能力,但面对这种已经深度“长”进他存在基础里的东西,“写入”操作极其困难且消耗巨大——他尝试了三次,只在一条纤维的末端制造了不到零点一秒的“逻辑混乱”,自己却差点因为精神反噬再次晕过去。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意识里响起:“警告:对‘污染结晶’的直接规则干预消耗超出变量载体当前负荷。建议转为观测与记录模式。”
观测与记录。看着它怎么一点点吃掉自己。
张自在扯了扯嘴角,没力气骂。
莉亚大部分时间守在阿月身边,绿光持续不断地输送着生命力,维持阿月那团混乱信息风暴中心那点微弱的生命之火。她的脸色也越来越差,长时间高负荷输出,让她本就透支的身体雪上加霜。但她没停,甚至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沉静的眼睛看一眼张自在,确认他还“在”。
岗岩是最忙的。一边要维持引擎那可怜的、随时可能熄火的动力,一边要监控飞船结构损伤(右舷那个缺口还在缓慢扩大),一边还要分神继续从虚空汲取能量。他的石头身躯表面,新添了许多细密的裂纹,有些还在渗着类似石髓的、暗淡的荧光液体。但他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做着他能做的所有事。
直到沙哑的警报声,突然在主控台上响起。
不是外部威胁警报,是能量回路异常波动。
岗岩猛地从引擎室探出头:“右舷!三号节点附近!能量在往一个点聚集!不是我们引导的!”
张自在心里一紧。三号节点,就是他之前用自己右臂临时修补、后来被空洞“钝化”、现在又长了“笑涡”的右臂所在的区域!
他立刻切入规则视野。
只见在主控台显示的飞船能量网络图上,右舷三号节点附近的几条次要能量回路,原本应该平稳输送微弱能量维持局部系统(比如照明、部分传感器残余功能),此刻其中的能量流却出现了诡异的偏转和加速!它们像是被无形的漩涡牵引,挣脱了原本的路径,疯狂地涌向一个点——那个点,在规则视野里,正是他右手手背“笑涡”的位置!
而在肉眼可见的现实层面,张自在右手手背那块暗铜色的“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表面那些细密的电路板般纹路,此刻流淌起明亮的、近乎白炽的紫金色光芒!“笑涡”凹陷的中心,那个微型漩涡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散发出越来越强的吸力!
“它在抽飞船的能量!”岗岩吼道,试图在控制面板上切断那几条回路的能量供应。但面板失灵了——能量流像是被更强的力量直接“劫持”,不受控制!
更糟糕的是,张自在感觉到,不只是飞船的能量在被抽取。他自己体内,那些原本就混乱不堪的系统、混沌、乃至自身生命能量,也受到牵引,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右臂,朝着那个“笑涡”涌去!
剧痛!
不再是钝痛,是尖锐的、仿佛每个细胞都被强行撕扯、榨取的剧痛!右臂皮肤下的暗紫色网络疯狂脉动,苍白的皮肤迅速失去最后一点血色,变得灰败、干瘪!手肘和手腕的焦黑硬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要裂开!而手背那个发亮的“笑涡”,则在贪婪地吞噬着一切涌来的能量,凹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
“呃啊——!”张自在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身体因为剧痛而弓起,左手死死抓住右臂上方,试图阻止能量的流失,但毫无作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精神、甚至“存在感”,都在被那个贪婪的“嘴”飞快地吸走!
“张自在!”莉亚惊呼,想冲过来,但刚一动,笼罩阿月的绿光就剧烈波动,阿月的生命体征随之出现危险的下滑,她不得不停住。
岗岩放弃了操作失灵的控制面板,直接扑了过来!巨大的石头手掌带着土黄色的厚重光芒,狠狠按向张自在右手手背那个发光的“笑涡”!他想用岩灵本源最纯粹的“镇封”之力,强行堵住那个吸能的漩涡!
“别碰!”张自在嘶吼,但晚了。
岗岩的手掌按在了“笑涡”上。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系统尖锐警报、混沌疯狂嘶吼、以及某种冰冷嘲讽意念的冲击波,以接触点为中心,猛地炸开!
岗岩惨叫一声,整条石头手臂瞬间爬满了暗紫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裂纹!那些裂纹还在快速向上蔓延!更可怕的是,他手掌按住的“笑涡”,非但没有被堵住,反而吸力暴增!岗岩体内的岩灵本源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按在“笑涡”上的手掌,被疯狂抽吸!
“岗岩!松手!”张自在目眦欲裂,用还能动的左手去推岗岩的手臂,但力量微弱。
岗岩石头脸扭曲,另一只手抓住自己那条被吸住的手臂,试图后撤,但那“笑涡”的吸力粘稠得可怕,像是焊在了他手掌上!他手臂上的裂纹蔓延得更快了,石头皮肤开始剥落,露出
“操”岗岩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他不再试图挣脱,反而将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双掌死死抵住张自在的手背,全身土黄色光芒疯狂燃烧、压缩,然后——反向冲击!
他不是要抽回能量,而是将自己剩余的本源能量,连同被吸走的部分,以一种近乎自毁的、狂暴的方式,狠狠灌向那个“笑涡”!
你不是要吸吗?老子让你吸个够!看你能不能撑爆!
轰!
更强烈的冲击波炸开!张自在感觉自己的右臂像被塞进了一座爆发的火山,骨骼、肌肉、神经都在哀嚎!手背那个“笑涡”凹陷,在狂暴能量的灌入下,亮度达到了顶峰,紫金色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中心漩涡的旋转快得变成了一个光点!
然后——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毛骨悚然的破裂声。
光芒瞬间收敛。
吸力消失了。
岗岩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弹开,重重撞在侧面的仪器柜上,整条右臂(刚才被吸住的那条)连同半个石头肩膀,布满了可怖的裂纹,光泽暗淡,几乎成了废石。他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岩灵族本不需要呼吸,这是他能量严重透支、核心受创的表现。
张自在也瘫在斜坡上,右臂彻底失去了知觉,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仿佛整条手臂被掏空只剩皮囊的虚脱感。他颤抖着,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那块暗铜色的“痂”裂开了。
不是碎掉,是从那个“笑涡”凹陷的中心,向四周延伸出四五道细密的、如同冰裂般的黑色纹路。纹路不深,但清晰地刻在暗铜色的表面上。而“笑涡”凹陷本身,此刻不再是平滑的坑,边缘微微外翻,露出了底下一点点暗红色的、仿佛新鲜血肉,但又泛着金属冷光的东西。
最诡异的是,在刚才那场短暂的、狂暴的能量灌入与吸力对抗中,张自在“看”到(规则视野残留的影像),那“笑涡”内部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成形了。
不是实体,更像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由纯粹规则凝聚成的结构。一个尚未完成的、但已经具备了某种“功能指向”的“器官”雏形。
它刚才疯狂吸收能量,似乎就是为了加速这个“雏形”的构建。
而现在,它暂时“饱”了,或者达到了某个阶段性的“阈值”,于是停下,开始“消化”和“整合”。
船舱里一片死寂,只有岗岩粗重的喘息,莉亚压抑的抽气声,还有阿月维生设备微弱的滴滴声。
张自在盯着手背上那道裂开、外翻的“笑涡”,看着那一点点露出的、非血肉的暗红色。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不可逆转地唤醒,并且打下了第一块基石。
他抬起左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向手背那个裂开的“伤口”。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暗红色“内里”的前一刻,停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感觉到,那个刚刚成形的、“器官”雏形的深处,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但清晰无比的——
饥饿感。
不是对能量的饥饿。
是对“信息”。对“理解”。对“连接”。
仿佛它刚刚尝到了岗岩岩灵本源的“味道”,尝到了飞船能量的“结构”,现在,它想尝尝更多。
张自在的手指,僵在半空。
额头的印记,传来一阵新的、更加尖锐的灼痛——系统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雏形”的危险性,正在加大“监控”和“压制”的力度。
脑子里,那团阴影,在经历了刚才的狂暴冲突后,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寂,像是在评估这个新邻居的潜力和威胁。
岗岩挣扎着坐起来,靠着破损的柜子,看着张自在僵住的手和手背上那诡异裂开的“痂”,石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它,”岗岩声音沙哑,“刚才是不是‘尝’了我的味道?”
张自在缓缓放下左手,靠在冰冷的斜坡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回答。
但船舱里每个人,都知道了答案。
微光号依旧在缓慢地、挣扎着前行。
能量储备条跌破了百分之十。
前方,沙僧缓存坐标的那个光点,依旧固执地亮着。
但在张自在右手的皮肉之下,在那道裂开的“笑涡”深处,
某种比混沌更冷,比系统更诡谲的东西,
刚刚,
睁开了它无形的,
第一只“眼”。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