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住门缝的‘东西’正在‘松动’”
阿月的话像块冰,砸进张自在耳朵里,顺着脊椎往下滑,一路滑到尾椎骨,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寒颤,是那种知道脚底下薄冰正在裂开、而
门没关严。一直没关严。只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而现在,卡子松了。
为什么松了?是因为他们之前的试探?因为“肿瘤”的“啮合”?还是因为“门”后面那些东西持续不断的挣扎和“敲门”?
“样本有没有传回来卡住门缝的‘东西’是什么?”张自在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阿月闭上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在虚空里翻阅那些已经破碎、即将消散的信息残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更轻了,带着不确定:“看不清样本最后的感知很混乱那‘东西’很大很‘重’不像是物质更像是一团凝固的‘规则’或者‘概念’”
“概念?”岗岩闷声问。
“嗯像是一句话一个誓言或者一个巨大的‘决定’”阿月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它横在门缝里把门‘定义’成了‘关闭’状态但定义本身在磨损在被门后面的东西腐蚀”
“能判断那‘概念’的来源吗?”张自在追问。一个能卡住这种恐怖存在的“门”的“概念”,绝非寻常。
阿月沉默更久,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样本残留的信息太少但里面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气息感觉”她睁开眼睛,琉璃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混乱的光影,“有点像沙僧师兄留在虚空里的那些‘干净’回响但又不一样更古老更绝望”
沙僧?和沙僧有关?还是和沙僧所代表的、那些历代“净化者”有关?
张自在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沙僧最后平静的眼神,想起他指向这个坐标时说的“干净”,想起这片虚空里那些弥散的、疲惫的“叹息”。
难道沙僧,或者像沙僧那样的存在,他们来到这里,进行“净化”或“自我献祭”,不仅仅是为了给后来者指一条“干净”加固那个卡住门缝的“概念”?
用自身的存在,用“净化”后的“干净”业力,去填补、去支撑那个正在被腐蚀的“决定”?
如果真是这样,那沙僧指引他们来这里,就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获得喘息,而是可能带着某种托付?
警示他们,“卡子”快撑不住了,“门”要开了?
而他们,刚刚还用“肿瘤”和样本,对着那扇门又“闻”又“看”,甚至可能加速了“卡子”的松动?
“样本最后给的‘坐标’呢?”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精确位置在哪里?离我们多远?”
阿月报出了一串由极其抽象的规则参数和虚空参照系构成的坐标。张自在调用残存的系统权限和飞船里勉强还能运转的定位模块(虽然也严重扭曲了)进行换算。结果让他心头又是一沉。
那扇“门”
不是视觉上的近,是规则层面的“距离”。它似乎就“嵌”在这片虚空坟场的“深处”,或者说,这片虚空坟场本身,就是围绕着那扇门、或者因为那扇门的存在而形成的“缓冲带”或“封印层”的一部分。
他们之前的漂流和冲刺,不是远离了门,而是在不知不觉中,靠近了门的“外围领域”。
而样本最后测定的“松动”趋势和速率按照这个速度估算,“卡子”彻底失效、“门”被推开到足以让“后面”某些东西挤出来的程度
“时间”张自在看向计时器,又看了看阿月,“能估算出还剩多久吗?”
阿月再次闭眼计算,手指的划动变得更快、更急促,额角青筋微微凸起。“很难‘松动’不是匀速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但整体趋势是加速”她睁开眼睛,眼里布满血丝,“最快可能几十个标准时最慢也许几天但不会更久了”
几十个标准时到几天。
和他们自身维生系统的倒计时,几乎重叠。
要么在“门”开之前耗尽生机,要么在生机耗尽前,面对“门”开的恐怖。
绝境中的绝境。
张自在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但下一秒,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不甘和狠劲的情绪冲了上来。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就算要死,也得弄明白怎么回事,也得从敌人身上咬块肉下来。
他看向自己右手。那个洞口在经历样本的“侦察”和信息回传后,似乎又“消化”了不少东西。脉动更加沉稳有力,暗红色的“井水”中那些暗金星屑似乎多了些,新生的暗金色纹路也蔓延得更长了。紫金色的光点光芒稳定,但传递出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饥饿,而是多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仿佛“门”的靠近和“卡子”的松动,对它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是开饭的铃声。
这东西,恐怕巴不得“门”早点开。
“岗岩,”张自在转向石头人,“飞船现在的状态,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需要朝着那个坐标,再做一次短距离的‘移动’,哪怕只是调整一下姿态或者角度,能做到吗?不用引擎,就用比如,利用这片扭曲空间本身的‘流’?”
岗岩用那条能动的手臂,再次触摸、感知周围的船体结构,尤其是那些与扭曲空间“长”在一起的部分。过了许久,他才缓慢地、不确定地说:“也许可以试试船体有些部分已经和空间的‘起伏’同步了如果能找到‘流’的方向像划船一样用‘桨’去‘借力’但没把握可能翻船”
“桨”是什么?哪里去找“桨”?
张自在的目光,落在了右舷那片蠕动的“活肉”上。
这东西,与“肿瘤”同源,与扭曲环境共生,或许能当成感知空间“流”向的“传感器”,甚至当成影响局部规则的“触手”或“桨”?
一个更疯狂、更危险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勾勒。
“阿月,”他声音低沉,“我需要你继续监测‘门’的状态,‘卡子’松动的具体节奏和规律,还有‘门’后面那些东西的‘活动’规律。尤其是那个‘敲门暗号’,它每次出现的时间间隔、持续时间、强度变化,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阿月用力点头,尽管脸色苍白,但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属于技术官的专注光芒。
“岗岩,你负责‘掌舵’。用你的岩灵天赋,结合对船体的感知,找到空间‘流’最平顺、最可能让我们‘借力’的方向。同时,准备应对‘翻船’——如果移动失控,我们需要立刻‘锚定’,哪怕是用你的身体卡住船体。”
岗岩沉默地点头,石头身躯微微调整姿势,做好了准备。
“至于‘桨’”张自在看向自己右手,又看向那片“活肉”,“我来准备。”
他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右手洞口深处。
这一次,他不是去“沟通”或“引导”。
他将自己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变量”能量,连同系统权限能够调动的、最后一点残余的秩序力,以及自身意识中那些最顽固、最难以被腐蚀的“执念”碎片(对同伴的责任,对真相的渴望,对自身命运的不甘),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特殊的“营养剂”。
然后,他通过系统权限,将这股“营养剂”,小心翼翼地、持续不断地,“注射”进右舷那片“活肉”的主体,尤其是那片区域与他右手“肿瘤”连接最紧密的核心点。
“肿瘤”立刻察觉到了这股“加餐”。的情绪。右舷那片“活肉”开始更加强劲地蠕动、生长!像血管一样鼓胀、蔓延,紫金色的微光变得更加明亮。
在张自在有意识的“引导”和“营养”灌注下,“活肉”不再只是被动地与环境共生。,像植物的根须,又像章鱼的触手,缓慢地刺入周围扭曲的船体结构和虚空之中,感知着空间规则的细微波动和能量“流”向。
同时,张自在也通过这种深度的连接,将自己的一部分意识(或者说,感知的“接口”),“嫁接”到了这片延伸的“活肉”触手上。他仿佛多出了一套不属于自己身体的、怪异而敏锐的“空间感官”,能“感觉”到周围虚空那粘稠的阻力,能“触摸”到那些无形规则的“纹理”和“流向”。
这种感觉极其扭曲和不适,像是把自己的脑子泡进了掺着铁锈和腐烂有机物的冰水里,还要用这泡过的脑子去解高等数学。但他强忍着,努力去适应,去解读那些混乱的感知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船舱里寂静无声,只有阿月偶尔报出的、关于“门”状态的细微变化读数,岗岩沉重的呼吸,以及那片“活肉”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濡湿摩擦声。
张自在的额头上再次布满冷汗,脸色惨白。这种深度“嫁接”和持续“喂养”,对他精神和身体的消耗巨大。但他没有停。
他能感觉到,“活肉”触手已经找到了几股相对稳定的空间“流”。这些“流”方向不一,强度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还感觉到,随着“活肉”境的交互,其末端开始自发地调整形态,变得更加扁平、宽大,边缘甚至出现了类似鳍或浆叶的褶皱结构。
“桨”,正在自己长出来。
而“肿瘤”核心,似乎对这种“主动探索”和“环境改造”,传来的情绪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虽然那赞许冰冷而功利,纯粹是基于“这样能更好地获取食物”的逻辑。
终于,张自在感觉到,延伸最长的那几条“活肉”触手,其浆叶状的末端,已经稳稳地“搭”在了一股相对强劲、方向也大致朝着“门”坐标的空间“流”上。
“岗岩,”他睁开眼睛,声音因为消耗过度而有些飘忽,“找到一股‘流’。方向大致对。强度勉强够。准备‘划船’。”
岗岩石头身躯绷紧,那条能动的手臂,抵住了旁边一根相对稳固的金属梁。
阿月也停止了汇报,紧张地看着张自在和那片蠕动的“活肉”。
张自在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向那片“活肉”主体,向那些已经“搭”上空间流的触手末端,发出了一个清晰的、简单的指令:
瞬间!
所有延伸出去的“活肉”!,狠狠“拍”在无形的空间“流”上!
嗡——!
整个飞船,连同周围一小片扭曲的空间,猛地一颤!接着,开始极其缓慢、但确实无疑地,朝着“门”
不是飞行,不是跳跃,更像是一块浮冰,被水下暗流推着,在粘稠的液体表面,一点点地挪动。
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但确实在动。
张自在瘫倒在地,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右手的洞口因为刚才的巨大消耗而光芒黯淡,脉动微弱。右舷那片“活肉”也显得有些“萎靡”,触手缓慢收回,浆叶结构软化。
但飞船,确实在朝着那扇正在松动、即将开启的“门”,靠近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前方,可能是更深的炼狱。
滴答。62:11:07。
计时器的红光,依旧在跳动。
照着这艘在黑暗虚空中,靠着扭曲的“肉桨”,挣扎前行的、伤痕累累的小船。
照着船上这些,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的、
残破的灵魂。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