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过渡。
玻璃盒子破碎的瞬间,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
是接管。彻底的接管。
张自在(或者说,那个曾经是张自在的观察点)被抛了出去。像一片被狂风从树上扯下的叶子,在狂暴的意识乱流中翻滚,下坠。还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毛玻璃。触觉、痛觉、视觉,都变得模糊、延迟、扭曲。
现在驾驶这具身体的,是“它”。
冰冷的,高效的,充满计算与食欲的意志。
“它”没有理会意识乱流中那片飘零的叶子(张自在的残存意识)。也没有再分心去镇压体内还在做最后反扑、但已显颓势的混沌种子。
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右手。
集中在了那个洞口的深处。
那里,悬浮着两样东西:
阿月用生命最后时刻编译、注入的精确空间坐标模型——一个由无数细微光点勾勒出的、复杂的三维结构,清晰地标记出了“门轴”上那个被“概念”卡住的、正在“锈蚀”和“松动”的精确点。
以及,系统利用暗金色杂质信息残渣解析生成的淡金色符文密钥——一段不断流转、散发着古老而纯粹秩序气息的规则代码。
“它”的“目光”(如果那冰冷的数据处理焦点可以称之为目光的话)锁定了坐标模型上的那个点。
评估。
计算。
路径规划。
能量输出峰值预演。
反制措施模拟(针对可能来自“门”或混沌种子的干扰)。
所有过程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
然后,行动。
暗金色的右臂,再次抬起。
这一次,动作稳定得可怕。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多余。每一条肌肉纤维(那些已被改造成类似金属与生物混合结构的组织)的收缩,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精确到纳米级别。
手掌(洞口)对准舷窗外,那个在“它”的规则视野中无比清晰的、搏动的“门”的轮廓。
洞口深处,暗红色的岩浆不再沸腾,而是凝滞下来,如同冷却但依然充满活性的金属溶液。中心的紫金色独眼,光芒收敛、聚焦,变成一个极度明亮、极度锐利的光锥。
“它”没有再次伸出笨拙的、容易被攻击的“活肉”触手。
而是直接以洞口为“发射器”,以那段淡金色符文密钥为“引导信标”和“破障工具”,将一股高度凝聚、性质极其特异的混合能量流,投射出去!
能量流无形无质,在常规视野中不可见。
但在规则层面,它像一柄由暗金色骨架(“肿瘤”力量)包裹着淡金色锋刃(系统解析的秩序密钥)、尖端带着紫金色定位芒刺的超维手术刀,沿着阿月提供的坐标模型指引,沿着虚空残留的、已被之前“勾连”扰动的规则路径,精准而迅疾地刺向“门轴卡点”!
速度太快了。
快到那些还在疯狂撞击临时领域、试图突破进来的影子,都没能做出有效反应。
快到体内混沌种子最后的反扑能量,刚刚凝聚起来准备干扰,能量流已经离体而去!
快到张自在(飘零的意识)只来得及“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抽离感和尖啸(来自混沌种子),然后,那柄“手术刀”就已经命中了目标!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绚烂的光芒。
只有一声,仿佛从世界最深层、最古老的结构里传来的——
“咯噔”。
极其轻微。
却让整个虚空,整个飞船,船上所有残存的生命与非生命,都骤然一静。
连那些疯狂的影子,撞击的动作都停滞了半拍。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
变化发生了。
不是从“门”那边先开始。
是从张自在(身体)的右手洞口开始。
在“手术刀”命中的瞬间,一股庞大、古老、混乱到无法想象,却又夹杂着一丝奇异秩序感的信息-能量洪流,如同被刺破的脓包找到了宣泄口,顺着“手术刀”建立的临时通道,狂暴地反冲回来!
“它”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反冲。
暗金色的右臂瞬间绷紧到极致!手臂表面的金属光泽高频闪烁,仿佛在承受着无法想象的压力!
洞口边缘新生组织的暗金色冷光大放,形成一个向内收缩的漩涡结构,试图引导、缓冲、吞噬这股反冲洪流!
但洪流太猛,太庞杂!
它不仅仅是能量。
里面混杂着:
“门”本身被触动规则核心的暴怒震荡;
那个正在“松动”的“卡住概念”被强行介入时的挣扎与悲鸣;
门后黑暗中无数存在的集体嘶吼与疯狂躁动;
以及一丝丝被“手术刀”上的秩序密钥撬动、剥离下来的,属于“卡住概念”本身的、更加精纯的规则本源碎片!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儿灌进了张自在的右手,灌进了那个洞口!
“它”的意志在狂喜与压力的极端矛盾中剧烈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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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疯狂地过滤、分解、吸收!
暗红色的岩浆再次沸腾,但这一次是带着吞噬的欢愉和被撑涨的痛苦!
紫金色的独眼光芒暴涨,内部结构疯狂重组、进化,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超高浓度的“营养”冲击!
张自在(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右臂的暗金色光泽变得明灭不定,时而亮如熔金,时而黯淡如蒙尘。皮肤下,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像过载的电路一样疯狂脉动、发烫!
变化向躯干蔓延的速度急剧加快!胸口大片皮肤瞬间失去血色,变成灰败的金属质感,浮现出更加复杂狰狞的暗金色纹路!
左臂的暗金色化瞬间完成!整条左臂也变得和右臂一样,覆盖着冰冷的暗金色甲质,五指锋利!
甚至,他的颈侧,也开始爬上暗金色的细密纹路,向着下颌、脸颊延伸!
飘零的意识(张自在)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拉扯感和同化感。那股反冲洪流中蕴含的混乱信息,也在污染着他的残存意识。无数破碎的、疯狂的、古老的画面和嘶吼在他“眼前”炸开!
与此同时。
船舱内。
随着“门轴”被“手术刀”精准介入,外部环境发生了连锁反应。
那些原本疯狂撞击的影子,像是突然失去了统一的目标,变得混乱而茫然。它们不再执着于攻击飞船的临时领域,而是开始互相碰撞、撕扯,甚至吞噬!仿佛“门”被触动后,对它们的控制或吸引出现了紊乱。
渗透进来的暗红色污染波纹,强度骤降。船舱墙壁上的光斑停止了蔓延,并开始缓慢消退。
温度在回升。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减轻了。
但飞船本身,却在承受另一种压力。
以张自在(身体)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剧烈的规则扰动波,随着反冲洪流的灌注而扩散开来!
已经严重扭曲、与“活肉”部分共生的船体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金属扭曲、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临时领域彻底崩溃!
岗岩石化的身躯,被这股扰动波扫过,表面出现了更多的细碎裂痕。他眼中那最后一点熔岩光芒,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仿佛想要挣扎,却无力回天。
莉亚
在那股规则扰动波即将触及她蜷缩的身体时——
她体表那层压缩到极致的、微弱的绿光,骤然向内一缩,然后
绽开了。
不是爆炸。
是一朵极其微小、却异常纯净、坚韧的绿色光花,从她心口位置浮现。
光花缓缓旋转,散发出一圈圈柔和却稳定的生命波动。
这波动与那股狂暴的规则扰动波接触的瞬间,没有对抗,没有抵消。
而是像一块投入激流中的温润玉石,带来一种奇异的抚平与锚定效果。
以莉亚为中心,大约一米范围内,狂暴的规则扰动被极大程度地缓和了。
她自身的生命气息,依旧微弱得几乎不存在。
但这朵绿光花,却像她最后生命精华凝结成的种子,顽强地存在着,保护着她周围极小的一片区域,也隐约中和着从张自在方向扩散过来的、过于狂暴混乱的气息影响。
而阿月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
身体已经不再痉挛,也不再有任何声息。
皮肤表面的焦黑纹路颜色变深,固定下来,形成一种诡异的、仿佛金属烙印般的图案。
她睁开的眼睛里,瞳孔涣散,空洞。那些紫金色的星屑彻底消失了。
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她用自己的全部,换来了那精确的坐标和关键信息。
现在,交换完成了。
结果,正在显现。
舷窗外。
虚空深处。
那扇“门”的巨大轮廓,在“咯噔”一声之后,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但这种寂静,比之前的哭声和嘶吼,更加令人不安。
仿佛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紧接着——
“门”开始真正地、剧烈地波动起来!
不是整体移动。
是门板上的纹路疯狂地扭曲、重组!
门缝处流淌的黑色流光加速、加粗,如同沸腾的沥青!
那“哭声”和“敲门暗号”的旋律,彻底变了调!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充满了惊怒、痛苦,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
“松动”的嘎吱声!
“手术刀”的介入,阿月提供的精确坐标,系统解析的秩序密钥三者结合,似乎真的对那个“卡住门缝的概念”,造成了比自然“锈蚀”更直接、更猛烈的破坏!
“门轴”的“松动”进程,被极大地加速了!
张自在(身体)的颤抖达到了顶点。
右手洞口的吞噬似乎接近了某个临界点。
暗红色的岩浆翻滚速度开始减缓。
紫金色的独眼,光芒凝聚到了极致,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整合与蜕变。
“它”的意志中,传来一种混合了餍足、疲惫,以及对新阶段强烈期待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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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零的意识(张自在)感觉到,自己与身体之间那层毛玻璃般的隔阂,正在变薄。
不是“它”放松了控制。
而是这具身体,在经历了如此剧烈的规则冲击和能量灌注后,其存在状态,似乎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变化。
变得更“适合”承载“它”。
但也似乎产生了一些连“它”都未能完全预料到的
新接口?
新孔隙?
就在这时——
那顺着“手术刀”通道反冲回来的洪流,骤然减弱。
不是枯竭。
是“门”那边,似乎主动切断了,或者转移了这条通道的连接?
紧接着。
一股截然不同的、更加冰冷、更加纯粹、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感知力,顺着即将消散的通道,极其轻微地,扫了过来。
像一道来自无尽深渊深处的、好奇的
“目光”。
这道“目光”扫过张自在(身体),扫过他右手洞口深处正在“消化”的紫金色独眼,扫过他体内奄奄一息的混沌种子,扫过他额头上黯淡的系统印记。
最后,似乎在那朵由莉亚生命精华凝结的绿色光花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
“兴趣”?
然后,消失了。
通道彻底断绝。
反冲洪流停止。
“手术刀”的能量消散。
一切连接中断。
船舱内,只剩下破损的船体,昏迷或垂死的队友,以及
站在舷窗前。
右臂低垂。
浑身覆盖着大片暗金色、闪烁着不稳定金属光泽。
胸口微微起伏。
眼神(如果那对微微睁开的、瞳孔深处隐约有紫金色冰冷光芒流转的眼睛还能称之为“眼神”的话)
空洞而
陌生的,
张自在。
(或者说,是“它”主导下的,
新生的,
某种东西。)
飘零的意识(张自在),在连接断绝、反冲停止的瞬间,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
不是来自“它”。
而是来自那具身体本身?
他那残存的、破碎的意识,被这股吸力猛地扯了回去!
跌入一片冰冷的、暗金色与紫金色光芒交织的、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重塑的
意识之海深处。
最后一点清醒的感知,是“听”到“它”那冰冷的意志,在“新生的”意识之海中心,发出的第一个清晰的、完整的“念头”:
“消化整合适应”
“然后”
“准备”
“‘进入’。”
(第二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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