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生收刀转身,孤影没入纷扬雪幕。
怔忡的洪缨突然冲出门槛,却在看清院外景象时浑身脱力,顺着门框缓缓跌坐。
凄厉尖叫刺破后院静寂。
前院众人如坐针毡,数道目光频频扫向院门。
李孝利率两卫把守之处,虽不足阻,却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木屐踏雪声自廊下传来。
常生拂衣落座,声音似檐下冰棱:与林氏有染者,自陈其罪。
许尔等全尸。
满座衣冠俱震。狂徒!
当真狂徒!!
诸人心中骇浪翻涌。
这厮就无所忌惮?
寒眸若刃扫过堂下,常生忽的轻笑:清白者,此刻可去。
余者自书供词。
他拎起串着林家头颅的麻绳走向院门,颅骨碰撞青石,发出空洞回响。
靴底积雪骤停。此例,回首时眼含霜色,不可再开。
待那道身影湮没风雪,满座朱紫相视苦笑。
李孝利轻叩刀鞘:诸公请便。
他望着雪中三具同袍遗骸,心中炽热如火。
得遇明主,夫复何求。弟兄们,指尖抚过冰凉铠甲,大人已为尔等雪恨。
某位官员忽然撕裂锦袍,蘸血疾书。
林家血案犹在眼前。
囹圄之灾,总好过满门绝户。
数十人战战兢兢地挪出林家宅院,李孝利冷眼旁观,任由他们离去。
一炷香后,王家大公子王飞虎猛地推开林府大门。
眼前景象令他身形僵立,纵使久经沙场,此刻也不禁倒吸凉气。
满地头颅与躯干分离的尸首将积雪染成暗红,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厅堂酒席间,泗水县诸位显贵如同泥塑木雕般呆坐。
见到王飞虎时,众人眼中迸发出劫后余生的光彩,这位往日令人敬畏的金蛟卫统领,此刻在他们眼中竟显得分外可亲。大人,下官愿认罪!一名官员突然涕泪纵横地跪倒在地,随即引来一片附和声。
王飞虎按住 沉声喝问:此地究竟发生何事?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墙角——李孝利三人背靠砖墙而立。
王飞虎循着望去,心头猛然一紧。
李孝利推开搀扶的同伴,抱拳行礼:参见金蛟镇武使大人。
林家谋害朝廷命官,按律当诛九族。
这些人负隅顽抗,更欲加害铜牛镇武使常大人,现已尽数伏诛。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目睹今夜种种,这位曾经令人胆寒的金蛟统领,在他眼中已褪去神秘光环。
王飞虎扫过雪中横七竖八的残躯,脸色渐沉:常生何在?
不知。李孝利回答干脆利落。
王飞虎阴鸷的目光在李孝利脸上停留良久,突然转身离去。
不多时,一队镇武卫涌入庭院,熟练地清理现场痕迹。
城西狂刀堂内,暖炉驱散严冬寒意。堂主!大事不好!一名 跌跌撞撞闯入雅阁,面如土色。
凭窗而立的权季同缓缓转身:何事惊慌?
林家林家满门被屠!
阁楼内众人遽然变色。
权天赐急步上前:可知何人下手?
他们派人去林家本是为了讨要火灵芝,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属下……没看清楚。
属下怕引人注意,原想从进去,结果发现林家后院全是,女眷全都死在屋里。
我只模湖看见一个人影朝我们狂刀堂方向走来,吓得赶紧抄近路回来报信。
权季同望着满天风雪,轻叹:该来的躲不掉。
其实他心里已猜到七八分。
只盼着不是想的那样才好。传令下去,暂时解散狂刀堂。
解散?权天赐急道:父亲这是为何?
权季同苦笑咳嗽,嘴角渗出血丝:难道要看着狂刀堂重蹈林家覆辙?
背刀大汉厉声道:管他是谁,敢来就叫他有来无回!
权季同不再多言,抱着佩剑转身下楼。二叔,真就这么散了?权天赐握着拳头。
这可是他们半辈子的心血啊。怕什么!背刀汉子冷笑:我倒要看看哪路神仙敢闯狂刀堂!
雪住风更急。
长街暗巷忽然亮起火光,一支接一支火把连成星河。
火光映照下是整整齐齐的狂刀堂 。
队伍最前方,魁梧汉子骑着烈马,腰间长刀泛着寒光。
狂刀堂二当家权心同!
身旁跟着少 天赐。二叔,您说这人什么来头?灭了林家满门还敢来找我们麻烦?
权天赐表面镇定,掌心却在冒汗。
狂刀堂这些年树敌不少,能发展到今天本就是踏着尸骨上来的。
至于林家,结下的梁子更多。
城里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的大有人在。
但敢下这等狠手的,绝非等闲之辈。
毕竟林家百年基业,背后还有官府撑腰。
夜空下,狂刀堂众人神色凝重。
这名不速之客若非倚仗实力,便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权心同安抚众人:莫慌,无论何人胆敢来犯,今夜必让他有来无回。
三人白手起家,血战中打拼出这番基业,岂会轻易舍弃。
寂静中,雪地传来咯吱轻响。
一道浴血身影自夜色浮现,身后拖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头颅队列。
在场所有人瞳孔骤缩,权心同更是浑身一震。是常生!
他死死盯着其中一颗熟悉的首级——那正是三弟的头颅。狗官!权心同从牙缝里挤出怒吼。
常生冷眼扫过马背上的权心同:各位莫非专程迎候本官?正好备了厚礼相赠!
血淋淋的人头雨点般砸落场中。狂刀堂勾结叛逆,按律当诛九族!
镇武卫?!众人惊惶望向首领。
权心同厉声喝道:怕什么!他孤身一人,杀了便无人知晓!取首级者赏银五千两!
他心知肚明,连林家都难逃毒手,今日必是不死不休。
干脆殊死一搏,事成后遁走边陲。
江湖儿女何曾真惧过官府?他手上本就不缺官差性命。权心同长刀出鞘。
三百精锐自街巷蜂拥而出,淬体武者杀气冲天。
常生横握断魂刀,眼眸寒芒乍现。
身形如电,转瞬扑入人群,断魂刀光闪烁,血花四溅,头颅抛飞,断臂残肢散落一地。
喊杀震天,烈焰翻腾。
左手地煞刀法凌厉无匹,右手摧心掌风呼啸。
不过片刻,场中已横陈百具尸骸。
血色满地。
余下刀客胆寒退却。
热血终会冷却。
纵使历尽江湖厮杀,那道持刀身影仍令众人脊背发凉。
刀锋掠过,常生纵身而起,直取权心同。
权心同眼中凶光乍现:鏖战至此,你还有几分内力?话音未落,已自马背飞身而出,横刀破雪而来。
积雪炸裂,刀势如怒涛排空。
常生挥刀斩开拦路者,讥诮道:总算肯出手了。
青石爆裂,常生似蛟龙出水,刀锋破风而至。
双刀相击,权心同虎口发麻。
这怪物竟还有如此余力?
常生刀光连绵,地煞刀法杀招迭出。
权心同渐露败象。
倏然箭啸破空。
常生闪身挥刀,弩箭应声而断,箭簇深嵌砖墙。
远处马背上,权天赐阴沉着脸重装箭矢。
他虽不习武艺,却以暗器闻名,特制劲弩能穿三人合抱之木。
权心同见状大笑,挥刀再攻。
常生冷冷瞥向远处的权天赐,身形如电闪过,刀锋划过两人脖颈,两颗头颅飞上半空。
鬼魅般的身影在刀手间穿梭,直扑权天赐而去。
面对权心同迎面劈来的刀刃,常生竟不闪不避,悍然迎击。
权心同怒火中烧,厉声暴喝:老子岂会怕你!长刀带着破空声斩落,却撞上一片刺目金光。
金色巨钟虚影在常生周身浮现。金钟罩!权心同还未来得及惊讶,便看见一具无头躯体喷涌鲜血——那竟是自己的身体。
他的头颅滚落雪地,怒睁的双眼正对着三堂主那颗血淋淋的首级。
猩红热血在雪地上漫延,战场骤然死寂。
原本凶悍的刀手们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金钱激发的血性,此刻已被满地尸骸彻底浇灭。
常生吐出一口翻腾的白雾,气息略显粗重。
即便以他蕴气大圆满的修为,连番激战也让内力几乎见底。
他眼神凌厉扫视众人:权心同已死,尔等还要顽抗?莫非想让妻儿老小同受株连?
二叔!权天赐目眦欲裂地咆哮:杀了他赏万两!几名亲卫却死死拽住他:少主快走!刀手们不断后退,靴底踩在血水泥泞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常生每一步逼近,包围圈就退缩一分,终究无人敢挡其锋芒。
弩箭破空而至,常生手腕一抖,长刀划过寒光,将箭矢斩为两段。
火星迸射间,断裂的箭头斜 地面。
权天赐慌忙举起 ,却被亲卫拽着向后疾退。
数名持刀护卫迎前厮杀,喊声急促:掩护少主撤退!
刀锋掠过,一颗头颅滚落。
热血喷涌,染红青砖。
当最后一名护卫倒下,权天赐独自站在血泊中,脸上的鲜血让他骤然清醒。
颤抖的双手紧握成拳,他突然扯开嗓子嘶喊:父亲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