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倍时间流速。
这个概念已经超出了常规战斗的范畴。在这个区域,呼吸一次,外界已过去十息;心跳一下,外界已过去半刻。时间的感知被彻底扭曲,万物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快进”状态——灰尘在空中拉出长痕,光线折射出七彩的时滞残影,连声音都被拉伸成断续的嗡鸣。
而身处其中的愈子谦,正在承受着时间法则最暴虐的冲刷。
他的身体呈现出三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左半身因加速衰老而干瘪起皱,皮肤布满褐斑,肌肉萎缩如枯木,那是生命力被八百倍流速疯狂抽取的结果;
右半身却在倒流中挣扎,伤口不断回溯到“刚刚形成”的瞬间,一次次重复撕裂的痛苦,始终无法真正愈合;
最致命的是胸口——那里是时间流速的绝对中心,细胞在疯狂分裂与死亡中循环,每一次循环都在透支本源。琉璃身的自愈力已经跟不上破坏速度,新的血肉刚长出就开始坏死、脱落,露出下方淡金色的骨骼。
“咳……”
愈子谦咳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金色血液。血液刚出口,就在空气中干涸、风化、化为灰烬——这是生命力被抽干的征兆。
但他依然站着。
斩虚剑拄地,归寂剑横于膝前,背后的纯白龙翼虽然翎羽脱落大半,翼骨断裂数处,却依然倔强地展开着,维持着最后的气场。
速生王站在三十丈外,胸口的蚀时咒印已经燃烧了大半,暗紫色的火焰在银灰色鳞甲上蔓延,让它看起来如同从幽冥爬出的恶鬼。它的状态也不轻松——强行催动八百倍流速,即便有咒印加持也是巨大的负担。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大团暗紫色的火苗,瞳孔中的银色光芒也在明灭不定。
“还能……站着……”速生王的声音因火焰灼烧而嘶哑,“我该称赞你……还是可怜你?”
愈子谦没有回答。他所有的心神都用在对抗时间冲刷上,连说话的力气都要精打细算。
但他抬起了头。
暗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火焰。那火焰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
“守护”的意志。
因为要守护身后的人,所以不能倒在这里。
因为答应了要回去,所以必须活着。
这种意志支撑着他早已超越极限的身体,在八百倍流速的绝境中,一寸寸挺直脊梁。
“冥顽不灵……”速生王摇头,抬起前肢,“那就……彻底结束吧。”
暗紫色的火焰在利爪上凝聚,时间法则在其中疯狂搅动——那是将八百倍加速、倒流循环、衰朽侵蚀三种法则强行糅合的一击,一旦落下,不止是肉身的毁灭,连存在本身都可能被从时间长河中抹除。
利爪缓缓抬起,对准愈子谦。
愈子谦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而是……向前。
他拄着斩虚剑,一步踏出。左腿因衰老而颤抖,右腿因倒流而僵硬,但这一步,踏得无比坚定。
然后,第二步。
第三步。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在八百倍流速的泥沼中,朝着速生王,一步步走去。
每一步,左肋的伤口都会崩裂,金色血液顺着破碎的龙鳞滴落,在加速中瞬间蒸发成血雾。
每一步,胸口的坏死组织都会脱落,露出下方新生的、脆弱的肉芽。
但他没有停。
速生王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错愕。
它不理解。明明已经油尽灯枯,明明下一刻就可能倒下,为什么还要前进?为什么还要送死?
“你……在找死……”速生王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层的……困惑。
“不……”愈子谦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风箱,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在……争取时间……”
“时间?”速生王看向他身后,那里除了崩塌的洞窟什么都没有,“等援军?不可能的……这里的时间流速……外界一刻钟……这里已经过去两日……没有人能及时赶到……”
“不是等援军……”愈子谦又踏出一步,距离速生王只剩十丈,“是在等……我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胸口,界心石核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是反击的力量,不是突破的征兆,而是一种……燃烧。
燃烧界心石储存的时间本源,燃烧五枚时溯之泪碎片的法则共鸣,燃烧自身尚未稳固的圣皇六重天根基——以一切为代价,换取短暂的、超越极限的……
以愈子谦为中心,方圆三丈内,时间……停止了。
不是缓速,不是倒流,是真正意义上的、绝对的时间静止!
空气不再流动,光线凝固在半空,灰尘定格在飘落的轨迹上,连速生王利爪上凝聚的暗紫色火焰都静止了燃烧的姿态。
在这个绝对静止的领域中,唯有愈子谦还能动。
但他付出的代价是恐怖的——左半身的衰老瞬间加剧,皮肤如树皮般开裂,血肉干枯成灰;右半身的倒流陷入混乱,骨骼在回溯中扭曲变形;胸口的自愈与坏死同时爆发,形成一团血肉模糊的漩涡。
更可怕的是,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正在消失。
时间静止的领域本质上是创造了一个独立于主时间线的小时空泡。而维持这个时空泡的代价,就是燃烧自身在时间长河中的“印记”。如果燃烧过度,他可能会被时间法则彻底遗忘——不是死亡,是“从未存在过”。
但他没有停。
斩虚剑缓缓抬起,归寂剑横于胸前。双剑的剑锋开始共鸣,虚空剑气与归墟真意在静止时空中交织,化作一道灰银色的、仿佛能斩断因果的剑芒。
这一剑,将耗尽他的一切。
然后,斩出。
剑芒在静止时空中缓慢飞行——不是速度慢,而是在这种绝对静止的环境下,任何“运动”的概念都被削弱到极致。它一点点前进,一点点逼近速生王的胸口,逼近那枚燃烧的蚀时咒印。
三丈距离,在正常时空中只需一瞬。
在这里,仿佛过去了千年。
速生王的瞳孔中倒映着缓慢逼近的剑芒,它想要挣扎,想要闪避,想要反击——但做不到。时间静止的领域禁锢了一切,连思维都被冻结在那一刻。
它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代表死亡的剑芒,一寸寸刺向自己的要害。
而与此同时,愈子谦的身体开始崩解。
先是左臂,在极致的衰老中化为飞灰。
接着是右腿,在混乱的倒流中扭曲、断裂、消失。
胸口那团血肉漩涡越扩越大,开始吞噬周围的躯体。
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剑芒,终于触及了蚀时咒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耳的撞击声。在时间静止的领域中,一切都发生在绝对的寂静中。
剑芒切入咒印,归墟真意开始否决咒印的存在,虚空剑气则在撕裂咒印内部的时间结构。暗紫色的火焰开始熄灭,幽冥气息开始消散,倒流法则的源头开始崩坏——
成功了?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异变突生!
蚀时咒印深处,一股远超想象的恐怖意志骤然苏醒!
那不是速生王的意志,不是幽冥教的气息,而是某种更古老、更邪恶、仿佛源自时间尽头的东西!
“终于……等到你了……界心石的持有者……”
一个冰冷、漠然、仿佛由无数时间碎片拼凑而成的声音,直接在愈子谦意识深处响起:
“蚀时咒印……从来不是控制……是标记……是诱饵……是……”
“陷阱。”
话音落下,蚀时咒印轰然炸裂!
但炸裂出的不是毁灭性能量,而是一个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
时空裂缝!
裂缝深处,隐约可见一座无边无际的灰暗殿堂,殿堂中矗立着无数扭曲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锁链缠绕着模糊的身影。而在殿堂最深处,一双纯银色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正透过裂缝,注视着愈子谦。
时之殿堂!
幽冥教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加速秘境,不是时溯之泪碎片,而是——
以时溯之泪为钥匙,以界心石持有者为媒介,强行打开时之殿堂的入口!
而现在,陷阱触发,入口……打开了!
恐怖的时空吸力从裂缝中涌出,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崩塌的石块、逸散的时间法则、甚至光线与声音,都被拉扯着坠入那片灰暗的殿堂。
首当其冲的,是愈子谦。
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在吸力下开始解体,残存的血肉被剥离,骨骼在扭曲,连灵魂都在被拖拽。
但他没有挣扎。
不是放弃,而是……明白了。
明白了灰袍人为什么一次次考验他。
明白了幽冥教为什么执着于时溯之泪。
明白了自己背负的,究竟是什么。
“原来……如此……”愈子谦喃喃自语,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一道微弱的意念通过双子同心叶传递出去:
“娴云……别来……等我……”
然后,他的身影,连同那柄斩虚剑,一同被拖入了时空裂缝。
裂缝开始收缩,即将闭合。
速生王的躯体在失去了咒印支撑后开始崩解,但它银色的瞳孔中,却闪过一丝解脱:
“终于……结束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庞大的身躯化为飞灰。
加速秘境开始崩溃,八百倍流速的环境失去核心支撑,开始疯狂反噬。时间乱流席卷一切,洞窟崩塌,空间破碎,整个秘境走向末日。
而在秘境另一处,时光树下。
正在修炼中忽然心悸惊醒的火娴云,猛地捂住胸口。
双子同心叶传来的温暖波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微弱却决绝的意念:
“娴云……别来……等我……”
“愈子谦——!!!”
凄厉的呼喊在加速崩塌的秘境中回荡,却被时间乱流撕碎,传不出多远。
她不顾一切地冲向感应消失的方向,却被时光树伸出的枝条温柔而坚定地拦住。
树下,慕雨生和舞灵溪也惊醒过来,看到火娴云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一沉。
“火姑娘,怎么了?!”
“愈子谦……他……他出事了……”
话音未落,整个秘境开始剧烈震动。
时光树发出最后的叹息,淡金色的光晕将三人完全笼罩:
“持泪者……已坠入时空裂缝……你们……来不及了……”
“现在……唯有离开……保存实力……待将来……”
树冠开始枯萎,叶片化为飞灰,树干表面出现无数裂痕。
而秘境之外,万古山脉上空,一道漆黑的时空裂缝缓缓闭合。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那些感知敏锐的圣皇强者,隐约察觉到了时间法则的异常波动。
以及,某个遥远时空中,灰袍人睁开了银色的眼睛,低声自语: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界心石的持有者……”
声音消散在时空中。
而愈子谦的传奇,似乎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pyright 2026